他的城市考題
◎ 報導/呂佳頴
◎ 攝影/柯勝雄
2026年9月
走永康商圈、回五分埔老家、走訪永吉市場
跟政治人物拍照、握手,他們的第一反應是什麼?「好,謝謝。」大概是基本款。九月這天,跟著沈伯洋看到另一番風景。有人叫他,他先彎腰大約30度,再走到對方身邊一起拍照,那個鞠躬只有一、兩秒,很不像我們平時熟悉的政治人物,卻很沈伯洋。
被鞠躬的人笑了,採訪的人卻忍不住多看一眼,然後納悶:一個正在選台北市長的人,為什麼每次被叫住,第一個動作是先彎腰呢?
▲ 在Threads上有網友暱稱沈伯洋為「君子」,原來民眾一叫他,他總會先微微鞠躬,再上前握手。(圖/沈伯洋競辦提供)
這天是一大清早的大安區,一路上不斷有人叫他、揮手、要求拍照。稍早,他跟我說:「幫人解決壓力很重要。」我問:「那你的壓力是什麼?」他笑說:「壓力來自於選舉,還很多人不認識我。」明明一路被人認出,卻說自己就是落後。沈伯洋的腦袋到底怎麼想?這一天,我們陪他走一段台北街頭。
第一站對他來說很日常,是他以前早上八點送女兒上學時會走的路。走著走著,他往旁邊一指,「你看,這邊有。」他說的是綠色行人標線,再走幾步,「那邊就沒有了。」同樣都是巷子,「安全」卻會間斷、消失。我問他該怎麼辦?「我會去繞。」帶女兒多走一點,比較安全。
如果每一天,爸爸、媽媽都得自己替孩子找一條比較安全的路,那個「繞」,就是城市沒有接好的地方。
▲ 早上7點,我們一起走在沈伯洋以前帶女兒去上學的路,途中發現「通學路」的安全設計會中斷。(圖/柯勝雄攝)
美國紐澤西州的霍博肯市(Hoboken),已經證實透過設計,交通零死亡不會只是口號。但霍博肯人口只有6萬人,台北市卻有250萬人,沈伯洋說那先退一步,不要一次做太大,可以先從學校、市場周邊開始。
寬的地方做實體人行道,窄的地方畫標線,至少讓孩子上學、老人上市場,那一小段路安全一點。一路聽下來,發現他很少只說:「我要這個。」他後面很快就會跟著另一句:「可是⋯⋯」。
再走幾步,看到樹。城市增加綠蔭是很好的想法。但沈伯洋下一句是:「靠馬路的樹,不能一直落葉,不然光掃落葉就瘋了。」「多種樹」是願景,「落葉誰掃?」才是事情真的做下去之後,會碰到的日常。那該怎麼辦?他表示要選對樹種。比較靠內側、公園裡的落葉,可以拿去堆肥。至於增加綠蔭,有時需要建築退縮,可是你叫一樓店家退?「他會跟你翻臉。」所以可先從公家機關、大學開始。
沈伯洋還真跑去北科大(台北科技大學)看。看到人家的樹,整個人興奮起來,「三排欸!種了三排啊!」講完,自己修正:「其實沒有退很多,關鍵是種的方法。」
颱風來了,樹倒了怎麼辦?他說,「保險機制要放進來。」他不是喜歡唱反調這樣單純,比較像他的腦袋,會自己把反對意見叫進來坐。
▲ 沈伯洋提出「都市微森林」政策,希望從「多種樹」走向「養森林」,讓台北處處有樹蔭。左為台北科技大學建築系副教授邵文政。(圖/沈伯洋競辦提供)
走到大安森林公園,他開始談運動驛站。早上七點多,跑步的人一個接一個。如果跑完步,還得先回家洗澡,才能再出門吃飯、看電影、約會,一來一回,至少一個小時。
能不能讓運動直接塞進一個人的上下班日常?跑步、登山、捷運動線附近,有沒有可能設付費盥洗、更衣空間?
講到這裡,他的「可是」又來了。為什麼要拿公共資源服務跑步的人?治安呢?真的有需求,民間為什麼沒有做?他自己一題一題搬出來,講到一半,有人跑過來問:「可以拍照嗎?」「可以,當然可以。」沈伯洋說。拍完,又有人向他揮手,他也揮回去。
再走幾步,「加油喔!」他轉身、點頭、道謝。然後回過頭看我:「我們剛剛講到哪?」停一下,自己又接回去,沒有台子,也沒有簡報,一個想法被打斷再接回來。街上的人,就這樣直接走進訪問裡。
接著要去永吉市場,中間有一點空檔,他說想回五分埔老家看看阿嬤。一上車,我看到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袋小東西,全是女兒這幾天塞給他的美勞作品。
「這個捲頭髮的是我。」下面還有一顆愛心。「意思就是她愛爸爸。」他拿得很小心,有些已經有點皺了,就怕壓壞。女兒叫他隨身帶著,想她的時候可以拿出來看。他真的帶,回家還要報告:「爸爸今天有帶喔!」
「你一有空就想女兒?」他想都沒想。「是啊,她那麼可愛。」以前女兒曾問過他:「爸爸,你送我這麼多禮物,你猜我最喜歡哪一個?」他猜了老半天都不對,最後女兒自己公布答案:「我最喜歡的禮物是爸爸。」講到這裡,沈伯洋整張臉都軟了,還說:「我想說她到底去哪裡學的?好感人。」前一刻還在講停車、治安、公帑,這一刻就成了女兒奴。
▲ 沈伯洋手上拿著的是女兒小麻糬送他的禮物,要他每天都帶在身上。(圖/柯勝雄攝)
但一談到選舉,表情換了。女兒會在家看爸爸掃夜市的直播,有時候看到有人伸出手,爸爸沒注意到,她會急到跺腳。「沒簽到名的,就會投給另外一個人!」沈伯洋笑著說女兒生氣的原因。他接著說,「我很難跟她(女兒)解釋什麼叫艱困選區。」,他又說:「她大概很怕我選不上。」
「艱困」是沈伯洋先講的,順著這句話,我問:很多人對你的印象,就是國安、中國議題,也有人因為過去的政治事件而不喜歡你。沈伯洋說,自己本來就在國防外交領域,不會因為選市長就避談。
但他清楚知道另一件事:很多人還不認識他。所以他想讓市民站在他面前,「問、質疑、不同意都可以。」然後他說:「給我五到十分鐘,我想辦法說服你。」他想的不是「為什麼你不了解我?」而是「我要怎麼處理這個問題?」
永吉路上的老電梯華廈,阿嬤還住在這裡。一進門,他先走到神明桌前,雙手合十。再一張一張介紹照片,男的阿祖、女的阿祖、阿公。以前一家人會在神明桌前打麻將。接著,他翻出小時候的自己。國小筆記、國中作文、格言剪貼,他會從書、報紙裡找到句子,影印、剪下來,再分類,像是國家社會類、溫馨感人類等。
▲ 沈伯洋老家的神明桌前。他以前在這陪阿公、姑婆和爸爸打麻將。(最右是沈伯洋的三叔公、沈伯洋左邊是阿嬤、後面相片是過世的男阿祖、女阿祖和阿公。(圖/柯勝雄攝)
那本簿子,他取了一個名字:「『我我輯』,代表尋找自己的輯。」翻到其中一頁,我們兩個都停了,上面寫著:「經國先生說⋯⋯」我念出前半句,他幾乎自然地把下一句接完。然後自己笑著說:「那個年代就是那樣。」
這不只是沈伯洋一個人的童年,也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成長空氣,有些句子在還沒有能力決定信不信以前,就已經先寫進作文簿裡。
找不到高中筆記,大學準備律師考試的還有好幾本。拿出來第一眼,封面全是迪士尼卡通:《獅子王》、《阿拉丁》、《美女與野獸》⋯⋯沈伯洋說,「我很喜歡迪士尼。」結果筆記一翻開,裡面寫的卻是《刑法》,筆記本封面很童話,裡面卻密密麻麻,寫滿星號、箭頭。他沒有把一本教科書抄成另一本,是把很多本書拆掉,再照自己的理解重新排過。
▲ 沈伯洋求學時為了寫作文,剪貼不少格言佳句,他手一指笑說:「我以前背過蔣中正的名言。」(圖/柯勝雄攝)
老是弄錯的地方?就畫星星,旁邊寫「背」。若是自己的批判,則寫「P」代表,「可是考試不用寫。」為什麼?「老師沒有要看我的想法,別跟成績過不去。」很務實的沈伯洋。
很多人看他受訪,覺得這個人背功很好。他搖頭說:「我不太會背。」他覺得真正重要的是先搞懂:正面是什麼?反面呢?誰是既得利益者?改了以後誰受益?誰反對?為什麼反對?缺了什麼?博士班跨領域的訓練,讓他習慣把政治、經濟、社會、心理、工程不同角度放進同一張圖裡。
框架先搭起來,專業不夠,再去找專家。所以幕僚準備資料,不用寫完整講稿。列點就好,剩下的,他自己消化。「我搞懂後,就可以講得很順。」他的筆記就是他的養成邏輯,不是只問『為什麼』,還得加上『缺什麼』?最後,才是把那個「可是」放進去。
▲ 沈伯洋大學時考律師的筆記,上頭有很多星號,意思是「背」。(圖/柯勝雄攝)
眼看快到掃永吉市場的時間。他問幕僚:「還有多少時間?」「15分鐘。」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走!帶你去吃我從小吃到大的油飯,那間已經開40年了。」
走過去的路上,他一路指著沿途的店家:這家以前賣水果、那家以前是雜貨店,那個阿伯以前就在這裡。這裡的人跟早上大安區不太一樣,他們看著他長大的。
到了油飯店,他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來。先問老闆娘:「他們可以拍我吃油飯嗎?」怕自己現在的身分影響店家做生意。油飯一來,他埋頭就吃。「我一下飛機就要吃這個,都叫我爸先來買。」吃幾口,又冒出一句:「如果每天早上都吃這個,會很開心。」
這一天,我們從一個30度的鞠躬開始。走過他帶女兒上學的路,一路看他指:「這裡有」、「那裡沒有」,再聽他自己說想做的事,然後自己加上很多「可是」。
最後回到五分埔老家,翻開那些很多年前留下來的筆記,更加驗證他看事情,習慣先找『還缺了什麼』?然後把「可是」放進來。這種思考方法可以防止一個人太快相信自己的答案。因為每當一個答案出現,他的腦袋裡,很快就會有人站起來說:等一下,另一邊呢?
但是市長的位置,還有另一道題,城市不能永遠停在「可是」。當A和B真的無法同時滿足,最後還是得決定。沈伯洋很習慣把不同意見叫進來。台北這座城市面臨的是:叫進來之後,怎麼讓他們走出去?
那個總會自己說「可是」的人,如果真的坐上必須拍板的位置,能不能在一大堆「可是」裡,收出一條城市的方向?他的城市考題是把缺少的、反對的、受影響的,全都放進同一張圖之後——最後,怎麼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