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城市考題
◎ 報導/呂佳頴
◎ 攝影/柯勝雄
2026年10月
國慶連假的台北市長室
一個一路被視為「人生勝利組」的人,碰到波折會怎麼辦?10月國慶連假那天,走進台北市政府時,我腦袋裡想的是這件事。
國慶連假,台北市政府幾乎沒有人,長長的走廊顯得安安靜靜。選舉已經進入倒數,蔣萬安卻約《佳頴T政步》在市長室採訪。我心裡納悶:不用跑攤嗎?一推門,蔣萬安正在和市府的發言人、副發言人開會。他說,前面幾個行程之間有空檔,就回來討論事情。
桌上放了一張又一張圖,討論的是松山機場遷移, 一個題目裡塞了好多題,包括產業、交通、住宅、綠地、航高限制⋯⋯不時聽到蔣萬安一直問:這張圖能不能再清楚一點?交通放哪裡?住宅呢?產業呢?怎麼讓市民一眼就看懂?我聽了一會兒慢慢發現:他在意的,不只是「我有什麼政策」,還有另一件事。
▲ 趁著國慶連假,蔣萬安利用跑攤空檔,在市長室和幕僚開會,如何把松機遷移的議題,做成簡單易讀的懶人包和影音,傳遞給民眾。(圖/柯勝雄攝)
講著講著,蔣萬安突然站起來,把旁邊的白板拉過來。我忍不住開口:「你們就讓他自己拉喔?」幾個幕僚笑成一團,但他沒理會我們,拿起筆開始寫。
時機、條件、目的,松機如果遷移,土地怎麼用?產業用地多少?住宅多少?綠地多少?內湖交通怎麼打通?AI產業怎麼進來?北台灣幾個縣市怎麼串?白板上寫完,再回頭要求發言系統:把資訊變成圖卡、說帖、影片,讓大家很快看懂。他說:「這是你們的專業。」
「你會不會跟他們說,我明天就要看到新方案?」我問。他立刻說:「沒有,我沒有叫他們馬上,我們需要給一點時間。」話才講完,旁邊幕僚默默冒出一句:「好了,好了,知道了。」全場大笑。
「東西做好,市長還會看。」副發言人說,他看完還會問,哪裡可以更好,哪裡需要再改,蔣萬安不是丟出方向就轉身離開,他會一直待在旁邊,直到覺得,答案夠完整了。
▲ 蔣萬安和幕僚開會習慣寫板書做總結,這次採訪便目睹他親自拉白板。(圖/柯勝雄攝)
在蔣萬安眼裡,松山機場遷移是一個大型的「total solution」。在他的藍圖裡,松機搬走,航高限制打開,交通、住宅、綠地、產業、土地,都得到一次重新解題的機會。
這張圖很大,所以我開始一題一題往裡面問。AI園區到底要放什麼?企業總部?演算法新創?資料中心?晶片設計?因應不同的規畫,還需要的電力、土地、基礎設施都不同,這時,他說要做總部。
再問交通。松山機場一搬走,航高限制解除,就可以多蓋橋、打通道路嗎?可是工程上還有水位、落墩等問題怎麼辦?蔣萬安覺得,工程技術可以克服很多事。
接著問便利性。松山機場真的搬遷後,那黃仁勳以後坐專機來就要停桃園機場嗎?他說,機捷和五楊高架到台北只要36分鐘。
再問綠地。蔣萬安說,松機北側規劃大片綠地。但有些台北人在意的,未必只是全市多了多少公頃綠地。而是:我每天走過會看到的那棵樹為什麼不見了?
我問:「為什麼台北一直被質疑砍樹?」他談褐根病(俗稱「樹癌」)、談公安和交通安全。談這些都是專業評估,同時談台北也持續種樹。我問:「可是小樹要很久才會長大。」他承認。然後,又回到要增加綠地。
一路問下來,我開始發現一件事。問題可以從不同地方進去討論,但蔣萬安到最後,常常會走回那張大圖,這似乎就是他解題的方法,先把問題放進一個系統裡,然後說:我有想過,我有做,而且這些事情是彼此連在一起的。
後來聊到選舉。我問他:「有人說你問A答B呢?」他的反應幾乎是立刻的。「我如實,一項一項地說⋯⋯」他反應得很快,甚至有一點委屈。他說,不管在議會還是每天面對媒體,他的態度都一樣,不能不看事實,就隨便替人扣帽子⋯⋯他最後一句補充:「事實勝於雄辯。」
聽到這裡,突然可以把前面那場會議接起來。為什麼他要自己拉白板?為什麼要一直改圖?為什麼資訊一定要整理得清楚?因為他真的很在意一件事:我有沒有把它說清楚。
「政治溝通」有時候很奇妙!一個人覺得自己已經把答案講得很完整,另一個人卻可能仍然覺得:你沒有回答我真正想問的事,這不是誰有沒有說話而已,是兩邊認定的「問題」,可能根本不一樣。
▲ 蔣萬安辦公室有個角落,設計成高桌。他說偶爾要站著辦公,伸展身體。(圖/柯勝雄攝)
我又問蔣萬安:什麼事情會讓你真的難過?他提到營養午餐爭議。談到有人用「食物中毒」的說法,但科學檢驗數據並不是如此,他覺得這是傷害第一線學校、家長志工和基層同仁。
說到這裡,他原本很快的語速慢了一點:「我覺得很難過。」那最近好不好睡?他說每天一個行程接一個行程,累到倒頭就睡。但說著說著,他開始講這四年做了什麼:大巨蛋、輝達、鮮奶、公館圓環。「這些一定要讓大家知道。」事情做了,所以要把它講清楚。
接著,問「身世」這件事。會不會覺得已經這麼多年了,怎麼還在談「身世」?他說,這從第一次選舉,就一路跟著他。然後,開始講育兒、托嬰、生生喝鮮奶、營養午餐、兒童醫療、長輩照顧等做了什麼。蔣萬安說,市民最後看的是市長有沒有做事。
問難過,回到做了什麼;問身世,回到做了什麼;問「問A答B」,回到事實。一路問下來,一組固定的座標浮現出來:那就是事實、執行、成果。這幾個座標,有點像蔣萬安理解外面世界的方式,也可能是他安定自己的方式。
如果真的選輸了呢?我又丟了一題。「沒有人想輸,但如果不小心真的這樣,怎麼辦?」他說:「如果市民希望台北持續穩健往前,就跟著台北隊,朝已經擘劃的藍圖繼續向前。」我再確認:「這是你想跟原本支持你的人,或還在猶豫的人說的話?」
他說:「對,我們繼續努力。」這瞬間很有意思。因為當問題走到一個他不想接受、也尚未發生的結果時,他沒有跟著問題走,是回到自己熟悉的位置,繼續努力、繼續做、繼續往前。
▲ 蔣萬安說行程多到一躺上床,就累到馬上睡著,和以前比起來,現在反而「很好睡」。(圖/柯勝雄攝)
訪問最後,我玩了一個遊戲。上次訪問沈伯洋,我請對方替自己做Ending。這次,我說:「現在你是呂佳頴,我是蔣萬安。」請他站在主持人的角度,替今天的訪問做結論,他點點頭。一開口:「很高興透過這個時段,跟大家分享過去我們推動的⋯⋯」我立刻打斷:「等一下。」「你這個看起來還是蔣萬安,不是呂佳頴。」
他愣了一下:「所以,我要做節目主持人?」「對啊。」再來一次。這次,他開始替「蔣萬安」做總結。說很多事情從被認為不可能,到一步一步完成;說台北隊「勇敢開路、化不可能為可能」。我再加一道題:「你今天採訪了蔣萬安,你覺得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一次,他真的站到外面看自己了,他的答案是:「有決斷、有魄力、有執行力的市長。」
這就是蔣萬安眼中的蔣萬安。接著,他又把大巨蛋、公館圓環、鮮奶、輝達,再講了一次。最後替自己下了一句註解:「該做的事情勇敢去做,對的事情就要堅持。」
一個一路被視為「人生勝利組」的人,碰到波折會怎麼辦?這是我一開始的問題,採後這天看下來,蔣萬安沒有突然變成另一個人。外面局勢已改變,選舉變得更激烈了,他仍然利用行程空檔回市府開會。
圖不夠清楚,就自己拉白板;話覺得還沒講完,就再講一次。當他面對不確定時,不會突然換一套不熟悉的打法,會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圈圈,聚焦準備、整理、執行、修正,然後再把答案講清楚一次。
這是他的穩定,也是他的考題,因為台北不是一張白板,有些問題可以拆解,有些問題可以用數據說明,有些政策也真的可以一版一版修改,直到更完整。
可是城市裡還有另一些東西:感受、不耐煩、不信任、價值衝突,以及一群即使聽完所有資料,仍然可能有不同意你的人。以上這些東西不一定能被整理成一張漂亮的圖,也不一定因為「我都有答」,就真的被回答了。
白板上的字,可以擦掉重寫;圖卡不夠好,可以再改一版。但選民心裡的答案,很難由市長自己定稿。台北人想知道的應該是,當城市已經不是他最熟悉的那一道題時,他能不能感受到題目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