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城市考題
◎ 報導/呂佳頴
◎ 攝影/柯勝雄
2025年7月
海線魚塭、港馨合苑餐廳@高雄彌陀
帶一個不會游泳的人去抓魚,你會跟對方說什麼?「放心,我們都有做好防護。」這是最安全、也最不會出錯的答案。結果我聽到的是:「有問題~石斑魚會救你。」我忍不住回他一句:「你最好是。」和我對話的人,是賴瑞隆。一個看起來乖乖地、很像模範生、現在想接下高雄第四棒的人。
那天,賴瑞隆帶我到高雄彌陀——昔日被稱為虱目魚、石斑魚的故鄉。然而這幾年,大家說到高雄,常想到演唱會經濟、台積電、高科技產業⋯⋯但高雄還有另一面,在漁港邊、在魚塭旁、在大太陽底下。
賴瑞隆帶我下魚塭、撒網、抓魚;明面上是體驗漁民辛苦,但他真正想說的是:高雄的海線該被重新看見了。為此,他自己先被魚塭「考」了一次。
▲ 賴瑞隆撒出的網,成了一個「完美」的圓。但成功背後是先在鏡頭前失敗過兩次,他說:「漁民很辛苦的。」(圖/柯勝雄攝)
模範生擅長答題,什麼都要做到最好,但那天的題目偏偏不是紙上作答。賴瑞隆蹲在地上,一折一折整理漁網,接著把網揹上肩,那架勢十足,看起來還真不像第一次。
我問他:「你真的會喔?」他說:「有,教練有教我。」這像學生乖乖交代:「我有上課。」也像一個要選高雄市長的人在魚塭現場被臨時抽考,自己說懂漁民?那先撒一網看看。
「咻~~」漁網撒了出去。「有成功嗎?」我問。「沒有,網沒有開。」賴瑞隆坦然回答。我心裡想:魚不會因為你要選市長,就配合讓你抓。賴瑞隆臉上沒有異狀,把濕答答的漁網拉回來,重新整理,再撒一次。
這次網開了,但拉起網,裡面空空如也。賴瑞隆還是沒有不悅,又蹲下來收網,準備第三次。這一次,他換了個地方。
「欸,有感覺喔。」「感覺變重了。」「換地點的欺敵戰術成功。」賴瑞隆的聲音聽得出興奮。魚真的上來了。龍虎斑、還有鱸魚,在網裡跳著。他汗一直流,臉上的笑卻更亮。那一刻,突然明白他為什麼要帶我來抓魚。
「漁民的辛苦」光用講的很難完整表達。角度、力道、手勢、時間差,每一步都是技術。很多人都說自己懂地方,但願意到現場,被現場考一次,甚至可能被考倒的人,不多,賴瑞隆這位模範生做事一板一眼,那天看到的則是他願意下水,也願意重來。
▲ 賴瑞隆灑網三次,搭配換地點欺敵,終於抓到魚。 (圖/取自賴瑞隆FB)
彌陀這邊的養殖漁業,曾經黯淡過。過去石斑魚銷往中國,卻突然被說藥檢沒過,訂單全被禁。「是政治因素,還是真的藥檢沒過?」賴瑞隆笑了笑,說沒關係啦,重點是大家從危機裡學會一件事:「不要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於是,彌陀開始改變。從導入AI改變飼養方式,著手研發新產品。其中,「切片的」銷往歐美,因為歐美市場不一定吃整條魚。「魚塊」銷往日本,因為日本人和台灣人一樣,會煮湯、會吃魚,甚至連魚皮都被拿來提煉膠原蛋白,做成面膜。
「銷往歐美日,一切按照科學和標準。」他說。標準不會初一十五不一樣,不用看人臉色,也不會被養套殺。原來,魚不只是換市場,也是換命運。從養殖、行銷,到找通路,年輕人慢慢回來了。小漁村也開始活得更有底氣。
「要做地方創生。」賴瑞隆把剛剛撈起來的石斑魚片,放進火鍋裡時這樣說。魚不久前還在魚塭裡活蹦亂跳,現在已經在鍋裡煮熟。桌上也全是在地食材。虱目魚滷肉、蒲燒虱目魚、白蝦三明治,還有一道名字很可愛的涼菜——「豬事」順利。
這一桌不是單純的菜單,是小漁村把自己重新端上桌的方式。坐在他旁邊的,是回鄉開餐廳的年輕老闆吳懿恆,他的店(港馨合苑餐廳)開在彌陀小漁村的巷弄裡。我問:「這樣會有人來嗎?」他回答:「有喔。」年輕人回來養魚,回來開餐廳,也回來做文創小店,小漁村的確熱鬧了起來,但賴瑞隆說,這還不夠。
▲ 賴瑞隆說,魚塊銷往日本、魚片銷往歐美,要分散市場,把雞蛋放不同籃子裡。(圖/柯勝雄攝)
彌陀旁邊,就是路竹、橋頭、楠梓科學園區。不是每個人都喜歡住在公司旁邊,對很多人來說,開車半小時多一點到公司,下班後又能回到比較安靜的地方,反而剛好。賴瑞隆說。「台61線,西濱快速道路要延伸到高雄了。」他想像的是,未來交通更方便之後,上班可以往科技廊帶走,下班可以回到海線。路上有風,有海景,也有和市中心不一樣的生活節奏。
「所以,彌陀即將迎來工程師?」我問。他笑著點頭說,彌陀不只是高雄人的後花園,不只是周末帶全家來吃新鮮魚貨的小漁村,也可能成為科技業工作者新的生活選項,他想像的不是把彌陀變成另一個市中心。而是讓海線和科技廊帶之間,有一種新的生活距離。
城市的擘劃,交通是網絡,也是治理。高雄的科技業、演唱會經濟等已經被看見。但農漁業、海線生活,不能只是城市邊緣的風景。「卅八區各有特色,都要做起來。」這時候的賴瑞隆,又恢復了模範生的樣子。「不累嗎?」他說,自己的口才或許不是特別好,但絕對認真做。
▲ 一桌高雄海線料理,看見養殖升級與地方創生,一旦交通、科技廊帶接上後,魚塭旁將吸引工程師進駐。(圖/柯勝雄攝)
從謝長廷、陳菊到陳其邁,高雄綠營執政有一條長長的路。賴瑞隆想接下去,等於是在爭取成為第四棒。但這一棒,不會只是喊接棒,就有人交給你。他被說記憶點不足,有點像路人甲。也有人拿近期流行的韓劇《鐵拳教育》調侃他,暗諷過往小孩的爭議事件。
「還好啦!」他說,既然是公眾人物,就要承受這些攻擊。成熟的政治人物不能怕人罵。如果每天只在乎別人的指指點點,而不聚焦高雄的未來和發展,那恐怕忙不完。這樣的回答,很模範生,也很賴瑞隆。不張揚、不反擊,也不把話說滿。
那天從魚塭走到餐桌,再從一條石斑魚談到一座城市的下一步,看到的不是一個很會製造金句的人。而是一個用自己的速度把地方一格一格補起來的人。這是賴瑞隆的優勢:穩、認真、一步一步,不急著把自己演成很有戲。
但如果高雄要交給他,這也是他的考題。因為第四棒不是只要穩穩接住,還要跑出自己的速度,跑出自己的方向,也跑出一座城市下一階段的想像。
魚不會因為你要選市長,就配合讓你抓;城市也不會因為你說準備好了,就自動把答案交出來。他能不能接下高雄的第四棒,還在爭取認同的路上。但那天,魚塭先給了他一個答案:網沒有一次就開,魚也不是一開始就上來。
重要的是,他知道怎麼調整位置,讓下一網有了重量。「一路把每一棒跑好的人,能不能跑出自己的路線?」這是賴瑞隆的考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