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8號下午，我與主播彭志宇在採訪途中，「泰國大地震欸。」他遞來手機上的影片，我在架攝影機時瞄了幾眼，一棟建築在數秒間坍成煙塵巨浪，採訪回程時還沒來得及看完，長官打電話通知：「你等等能不能飛去泰國？」
我一邊開車一邊口述護照資料，志宇替我轉發給公司處理票務，「接下來一切會很快，你要準備好喔。」
晚上十點半的班機，落地已是泰國時間凌晨兩點半，忙著出關、入住；計程車司機拿著手機播放影片，「The building!」他笑著比著螢幕上瞬間崩解的審計大樓，像在介紹某個新的熱門景點；「那我們等等五點半大廳見，直接搭車去現場採訪。」但躺上床已是凌晨四點，生理疲憊拖著我入睡，心理卻還在半夢半醒時，鬧鐘大響。
天亮與搜救一樣慢
3/29清晨七點，我與記者陳韻雯、攝影李明輝一起走上JJMall賣場的天橋至高點，審計大樓的殘骸像顆全碎的巨蛋坍在遠方，大樓與洽圖洽市集中間的幹道雙向封閉，因為12小時前的大樓崩解揚起的粉塵蕈狀雲鋪了滿地，葉的翠綠套上一層淺灰濾鏡。
泰國的天亮得很慢，救援進度也是；我們走向大樓坍塌處時，大門前一陣混亂，人群中黝黑、精壯、聲音紮實的是曼谷市長查猜(Chadchart Sittipunt)，他以泰文向搜救人員詢問傷亡數據，再以英文簡短回應外媒，語氣穩重、篤定，言談展現對搜救進度的控場能力。
「市長，曼谷有這麼多興建中的大樓，為什麼只有這棟大樓會塌？」
「我想這是個好問題......我不知道，我們還需要時間調查。」
外媒的一針見血讓他露出破綻，傷亡能夠計算，責任卻無法定義，粉塵與質疑包圍這位口才無礙的曼谷市長。
倒數72小時的巨大烤爐
他們在帳篷中望向搜救現場楚楚落淚，或趴在大樓牆邊，對著殘骸放聲哭喊，像是一座矗立在曼谷的哭牆。
我們像針線來回穿梭在每一位等待家屬旁，試著串起失蹤者背景、搜救進度，但在場媒體、家屬，沒有人清楚掌握搜救細節，沒有人能告訴他們挖掘到哪一步，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親友是否還活著——因為現場沒有任何政府單位定時說明搜救進度，大家像在一顆倒數72小時的巨大烤爐中枯坐、奔走，焦灼等待政府開口。
Wasana等不下去了，她給了自己一個解釋；她的兒子與兩個親家仍被困在大樓廢墟裡，媳婦在崩塌前早一步走出大樓拿東西，幸運地與死神擦肩。
「我覺得困在裡面的三個人都已經死了...」Wasana頓了一下，語氣反而收斂冷靜，「如果死了的話那也好...至少我知道他們不再痛苦了。」
摸石過河的搜救
3/30，挖掘區被掛上一道白布，阻擋媒體、家屬與市民窺視，但白布不到10分鐘就被拆除；短暫的細節暴露的是更明顯的問題——現場指揮混亂，命令反覆，摸石過河當節奏，救災宛如一場即興舞蹈；而這只是混亂的一環，搜救現場毫無管制，一般市民進入以手機直播搜救進度，或廠商送來賑災物資後，請民眾在現場分享使用心得，災區彷彿成了大型拍攝展場。
好奇的民眾透過鐵皮洞口窺探搜救進度，但最切身的失蹤者家屬只能退到一旁的JJMall賣場門口，他們接受外媒訪問時，不時抬頭望穿遠方的審計大樓，又低頭拭去掛念失蹤親友的淚。
廢墟中站穩腳步的人
3/31，外媒關心曼谷這座娛樂之都的混亂，報導的聚光終於照到泰國總理貝東丹（Phaethongthan Shinawatra）身上，但她走出災區拒絕受訪速速離開、副總理阿努廷（Anutin Charnvirakul）則是言詞閃爍，直到曼谷副市長卡莫維（Tavida Kamolvej）出面，那已是強震後第三天，官方首次在災區向媒體正式說明搜救進度。
她先以泰文回答當地媒體提問，再將搜救專家的說法逐一英譯向外媒說明，「深夜並沒有停止搜救，怪手暫停運作是因為人員必須在安靜聽辨生命探測儀的訊號聲源，搜索工作不曾間斷，我們不放棄尋找任何失蹤者。」
歸納資訊的邏輯、簡潔清晰的語言與流利雙語的能力，她用30分鐘回答全球媒體積壓了三天的問題，是唯一不躲不閃、正面回應質疑的政府官員。但她也說：「我們會考慮調整原先的搜救方式。」而當時已是黃金72小時的最後3小時，我腦裡閃過一絲疑惑——「所以，先前的搜救策略是正確的嗎？」
希望的光照不穿水泥的厚
採訪最後一天，4/1清晨六點，黃金72小時已過，外媒報導官方將在上午九點開會，討論是否直接拆除大樓——是否等同放棄尋找失蹤者？官方當然依舊沒有明確說明，這也非一時半刻就能拍板的決策。
唯一確定的消息只有不斷上升的死亡數字，震後第四天，我明顯察覺搜救隊的無力與疲憊，也因為缺乏官方說明、救災進度牛步，現場採訪的外媒顯著減少，留下的只有失蹤者家屬，與坍成廢墟的審計大樓。
「不是搜救進度慢，是執行時有難度。」民間基金會救難隊員說大樓的水泥牆厚達一公尺，「即使掃描到生命跡象，仍因為水泥牆的厚度阻礙，讓大型機具無法深入。」
拆除建物時，既要避免內部坍陷造成受困者二次傷害、又得防止外部殘骸再次崩塌波及人員；我想決策並無對或錯之分，或許這就一場難以逆轉的搜救，沒有人準備好面對如此艱鉅的行動，沒有人準備好與殘骸下的親友告別。
崩塌的不只大樓
「如果死了也好...至少我知道他們不再痛苦了。」Wasana後來沒有再出現在我的鏡頭中，我最終不知道她的兒子與親家生死，腦海卻常浮現她說「死了也好」時那收斂哀戚的刺骨，顯現人心在極大壓力下的複雜。
烈日的苦候、機具的轟鳴，官方的沉默與家屬的哭喊，災後一週，市長宣布大型機具將進場開挖，預估30到60天後移除大型殘骸，「但我們仍不放棄搜救。」可是崩塌的不只一棟大樓，還有遍地無從移除的心碎。志宇出發前的提醒，「如果死了也好」或許是最痛也最快的釋懷，但我們永遠無法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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