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5

當信仰遇上保育,熊鷹應該戴在頭上還是飛在天上?

百步蛇化身的祖靈守護者,熊鷹羽飾的傳統信仰與保育拉鋸,可有解方?

◎ 文字撰稿/秦綾謙
◎ 攝影剪輯/鍾德榮
◎ 圖片/采昌電影提供
◎ 發布日期/2026.06.26

在排灣族與魯凱族的婚禮或祭典裡,熊鷹羽飾,常是最醒目的存在。一根羽毛,不只是裝飾。它曾代表身分、榮耀,也代表祖靈的認可。在傳統信仰裡,百步蛇年老之後,會化身為熊鷹,飛上天空,繼續守護族人。於是,羽毛不只是羽毛,而是一條連接土地、祖靈與部落秩序的線。

當一種古老的傳統文化象徵走進現代社會,它該如何繼續存在,而不再以生命作為代價?

過去,在部落裡,熊鷹羽毛的使用有嚴謹規範。不是人人可戴,也不是想戴就戴。只有當家領袖、特定貴族階層或勇士,才有資格配戴。羽毛的取得,也多半來自自然拾獲,或在傳統禁忌與部落秩序中被節制地使用。

老一輩獵人知道,休養生息。哪個季節可以上山,哪個季節要讓動物繁殖、休養,都是部落長久與土地共處所累積出的智慧。真正的領袖,不只是保護族人,也要保護領地、河流與獵場。因為若只是強取、掠奪,山林終會枯竭,部落也無法長久生存。那是一種古老的永續精神。 

熊鷹幼鳥羽色偏白被稱白鷹,成鳥羽色轉深稱黑鷹。牠雙腳覆滿羽毛,遠看像長了鬍鬚,因此有「鬍腳鷹」之稱。

▲ 熊鷹幼鳥羽色偏白,被稱白鷹;成鳥羽色轉深,被稱黑鷹,牠雙腳覆滿羽毛,遠看像長了鬍鬚,因此又稱「鬍腳鷹」。( 圖/采昌電影提供)

只是,時代改變了。當傳統規範逐漸鬆動,當經濟條件改善,當越來越多人渴望在婚禮與祭典上擁有熊鷹羽飾,需求便開始擴大。羽毛不再只是祖靈的賞賜,也成了市場裡被追逐的商品。

三根羽毛,可以喊到15萬元。比黃金還貴。於是,有人開始尋找管道,有人鋌而走險。森林裡,熊鷹變少了;天空裡,那道王者的身影也愈來愈難看見。族人自己也知道,過去抬頭仍可能看見的熊鷹,如今已漸漸遠去。當羽毛愈來愈貴,其實正說明山林裡的熊鷹愈來愈少。那不是繁榮,而是枯竭。

如果有一天,熊鷹只剩下櫥窗裡的羽毛、照片裡的身影、傳說裡的名字,那麼失去的,會是文化最深處與自然相連的根。也正因如此,有人開始尋找解方。

屏科大孫元勳老師曾思考,是否能建立羽毛庫制度,或參考北美原住民族與鷹羽管理的方式,讓合法來源的羽毛得以被保存、申請與使用,減少獵捕壓力。

而另一條路,則來自工藝師鍾金男,很早便提出仿真羽毛的想法。他走進部落,深入了解熊鷹羽毛的使用方式與文化意義,再以技術一筆一筆重現羽毛的紋理、色澤與氣韻。仿真,是替文化留下一條不必傷害生命的路。

文化不是一成不變。雲豹皮飾、雲豹牙、海螺、琉璃珠,許多曾經來自自然的物件,在不同時代都曾經被替代、被轉化。重要的不是材質永遠不變,而是那份身分、敬意與精神,能否被誠實地延續。

當排灣族部落領袖沈文伶率先使用仿真羽毛時,並不是沒有壓力。有人在背後議論,有人質疑那是否夠尊貴。而第一個願意改變的人,總是最孤單的,但她撐住了。因為她知道,真正的尊貴不是把熊鷹戴在頭上,而是讓熊鷹繼續飛在天上。 

原住民傳說族人死後化為百步蛇,而年老的百步蛇羽會化為熊鷹。

▲ 原住民傳說族人死後化為百步蛇,年老的百步蛇羽會化為熊鷹。(圖/采昌電影提供)

多年之後,越來越多部落領袖開始接受仿真羽毛。許多當初反對的人也逐漸體會,這不是放棄傳統,而是讓傳統找到下一個世代仍能活下去的方法。

而我們想留給下一代的,究竟是一座只剩傳說的山林,還是一片抬起頭,仍有機會看見熊鷹自由翱翔的天空?

這樣的觀念也開始進入校園。屏東古樓國小的孩子們在課堂上認識熊鷹,認識羽毛,也認識一種新的選擇。 

為了降低非法買賣衍生的狩獵壓力,長年研究熊鷹的孫元勳教授倡議建議「熊鷹羽毛庫房」平台,列管熊鷹羽毛。

▲  為了降低非法買賣衍生的狩獵壓力,長年研究熊鷹的孫元勳教授倡議建議「熊鷹羽毛庫房」平台,列管熊鷹羽毛。(圖/采昌電影提供)

真正的傳統,不是把過去原封不動地留住,而是在時代變動中,仍守住最核心的敬畏。真正的保育,也不是否定文化,而是幫助文化找到不必犧牲生命的延續方式。

願有一天,婚禮與祭典上的羽飾依然莊嚴,歌聲依然響亮,祖靈依然被敬重。而真正的熊鷹,仍在遠方山林之上,張開雙翼,穿過雲霧。羽毛留在翅膀上,文化留在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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