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的空中霸主熊鷹

十年前，2015年TVBS深入追蹤黑鳶保育行動，見證台灣如何搶救瀕危關鍵物種；十年後，2026年TVBS再次走進深山，把鏡頭對準空中霸主：熊鷹。

熊鷹是台灣體型最大的留棲性猛禽之一，被許多研究者視為「森林王者」；然而，牠們數量稀少。在北部，熊鷹面臨的最大生存挑戰，是極端氣候下的頻繁降雨。在南部，最大族群壓力則來自羽毛盜獵與傳統文化之間的拉扯。

TVBS採訪團隊翻越崩壁、克服恐懼，跟隨研究團隊貼身記錄熊鷹現況，製作《脆弱的空中霸主：熊鷹》特別報導，推出一系列電視專題、座談沙龍、數位策展，帶你探尋文化與生態衝擊下的兩全之路。

空中霸主熊鷹為何脆弱？先來看四個生存數字：

台灣有多少熊鷹？

500對

熊鷹是瀕臨絕種保育類猛禽，數量僅約500對，是台灣體型最魁梧的留棲性猛禽之一。

棲息地在哪裡？

300～2,800公尺

熊鷹主要棲息在海拔300至2,800公尺的深山森林，一對成鳥需要約10平方公里（約40座大安森林公園）的林地作為覓食空間。

為何稀有？

每年只產1顆蛋

熊鷹繁殖速度緩慢，每年通常只產下一顆蛋，繁殖季遭逢極端降雨，育雛成功率明顯下降。

保育最大危機？

三根羽毛黑市賣15萬元

熊鷹羽毛在部分原住民文化中象徵榮耀，黑市曾傳三根羽毛喊價15萬元，目前已全面禁止買賣與獵捕。

※ 部分資料來源：林務局《南北大武山地區赫氏角鷹族群監測及獵捕壓力》・農業部《熊鷹保育行動計畫》

01 危機

躲不過豪雨與捕獵，「森林王者」熊鷹還能飛多久？

下雨時，每位母親總會停下腳步，將傘微微傾斜，自己半邊肩膀在雨裡，把乾爽都留給身旁孩子。那是日常裡極短一瞬：「母親」總用自己的身體，替孩子承接風雨。

同一場雨，也正落在台灣山林深處。陡峭高樹上，熊鷹媽媽收攏羽翼，靜靜覆著巢中幼雛。牠沒有傘，沒有屋簷，只有自己的體溫，和一份與人類母親無異的本能。

守護，從城市到山林，從不需翻譯。只是有些守護，比我們想像得更艱難。

近年來，宜蘭的春天似乎越來越潮濕。清明前後的降雨，一次次壓進山區。對正在孵蛋育雛的熊鷹來說，連日降雨，是一場生死考驗。

雨太久，親鳥不易狩獵；食物不足，幼鳥便可能衰弱。雨太冷，剛孵化的雛鳥難以維持體溫。那些小生命，甚至來不及看見森林，便悄悄消失在春雨中。

然而，極端氣候並不是熊鷹唯一的敵人。在台灣南部與東部，有些熊鷹即使躲過了豪雨，躲過了天敵，卻仍躲不過人類設下的陷阱。有人以飛鼠作餌，在牠可能停棲的樹上放獸夾。當熊鷹俯衝而下，原本該抓住獵物的利爪，卻被冰冷的鐵器死死咬住。

那一刻的天空王者，被迫失去天空。困住牠的，不只是獸夾，而是人類對美麗羽毛的占有、對利益的追逐，以及對山林生命的輕忽。

熊鷹羽毛，在部分原住民傳統中，是身分、榮耀與秩序的象徵。那原本應該建立在敬畏與尊重之上，而不是掠奪之上。當市場需求與交易介入，神聖便可能被扭曲，傳統也可能被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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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天災

宜蘭迷霧森林直擊，極端雨季下熊鷹幼雛的生存悲鳴

有些生命，必須走得很遠才能看見。2026年4月中旬，採訪團隊再次來到宜蘭南澳，不是為了追逐壯闊風景，也不是為了征服哪座山頭，而是為了尋找一種棲息在台灣森林深處的飛行王者，熊鷹。

多數人或許終其一生，都未曾真正見過熊鷹，不是因為牠數量稀少而已，而是因為牠把家築在了人類不容易抵達的地方。

從海拔50公尺出發，一路爬升至450公尺，再沿著稜線下切到350公尺的巢區。海拔其實不高，總距離甚至不到1.5公里。但真正的山，從來不是用距離衡量。

腳下泥土濕滑，倒木橫陳，黃藤密布，荊棘不斷拉扯著我們的衣褲與背包，每一步都必須抓住樹幹借力前行，原本預計單程三小時的路程，走了四個多小時仍未抵達。

滑倒、踩空、被藤刺劃傷、我們甚至誤踩到穿山甲的洞穴⋯⋯那些地圖上看來輕描淡寫的等高線，此刻都化成了真實的喘息、汗水和疲累。

終於，在一片巨大的原始林裡，我們抵達巢區。攀樹師背起器材，開始向數十公尺高的大樹頂端攀升，準備架設自動相機。就在此時，大雨落下⋯⋯

整座森林只剩雨聲，雨滴穿過樹冠，一層又一層落下，巢裡，一隻渾身覆滿白色絨羽的小熊鷹，正蜷縮在風雨中。牠的羽毛被雨水浸濕，不時發出啾鳴。那聲音讓人心頭一緊，像是在呼喚親鳥歸來，也像是在向這片森林低聲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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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人禍

跟著孫元勳教授走進南橫，誰為一根羽毛吊殺「天空王者」？

熊鷹，台灣森林裡的王者。牠，本該屬於天空。展開雙翼盤旋於山谷之上；以俯瞰萬物的姿態，成為這片土地沉默卻威嚴的存在。

然而，有天，牠卻被人類倒吊在樹上。利爪被獸鋏緊緊咬住，雙翼無力垂落。曾經駕馭氣流的身軀，在半空中徒勞掙扎。牠，不再是天空的霸主，而是一個失去自由的生命。

看到熊鷹身中捕獸鋏陷阱的照片，難過又震撼。熊鷹可能永遠無法理解，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明明天空那麼大，明明森林一直都在，為什麼自己失去了飛翔的權利？

在排灣族與魯凱族的傳統文化裡，熊鷹羽毛曾是身分與榮耀的象徵。那是一種歷史悠久的文化記憶，也是一種族群精神的延續。然而，當傳統遇上市場，當象徵被賦予價格，事情就開始變得複雜。

有人渴望擁有羽飾，有人願意高價購買羽毛，於是也有人開始獵捕熊鷹；象徵身分的羽毛，開始成為黑市裡的商品⋯⋯

一根羽毛的價格可能高達數萬元，於是森林裡出現了陷阱。有人將飛鼠屍體掛在突出山壁的大樹上，等待熊鷹俯衝而下；有人在牠可能停棲的枝頭放置獸鋏；而被獸鋏夾住的熊鷹，即使沒有當場死亡，也往往已身受重傷。肌腱斷裂、骨頭皮肉壞死。有些個體被送進救傷中心，獸醫努力清創、包紮、復健，希望牠還能重新抓握樹枝，重新展開翅膀。

甚至有獵人直接尋找巢位，等待幼鳥長大後將牠帶走拔取羽毛。研究人員還曾追蹤一隻剛完成繫放的個體，發報器持續傳回訊號，卻在短短數個月後，訊號停止移動。研究人員循著定位點進入山區，最後找到的，是冰冷的熊鷹屍體。解剖後發現，肩胛骨上有清楚的彈孔。牠不是意外死亡，而是被槍殺。

在人類眼中，熊鷹最珍貴的，竟不是牠維繫森林生態的價值，而是牠身上美麗的羽毛，這也成了南台灣熊鷹，最大的生存危機。

幸好，有他，屏科大研究總中心特聘研究員孫元勳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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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紀錄

賭命拍「飛吧！熊鷹」，梁皆得導演12年的等待與堅持

有些生命難得一見。即使運氣夠好，在山林間遇見，也往往只是幾秒鐘的事。牠從山谷掠過，雙翼切開雲霧，轉眼消失在森林深處。就像流星，你甚至來不及確認自己是否真的看見。

如果不是電影《飛吧！熊鷹》，許多人或許一輩子都不曾真正認識牠。吳念真導演曾半開玩笑地說，自己在配音時，總會把「熊鷹」念成「熊貓」，因為對熊貓太熟悉，熊鷹反而陌生。這句玩笑話令人莞爾，卻也說中了現實，生活在同一座島嶼上的我們，對森林深處的王者，竟如此陌生。

那麼是什麼樣的一部電影，讓一位導演花上12年人生去完成？把12年最後濃縮成銀幕上的90分鐘；但在90分鐘之前，是無數次上山、等待、落空、再出發。

梁皆得導演說，生態紀錄片的許多畫面都是可遇不可求。今天沒拍到，就明天再來，明天沒拍到，就後天再來，聽起來輕描淡寫，其實那是最漫長的修行。

拍鳥，不只是拍到鳥而已。真正困難的是拍到牠的行為；求偶、築巢、育雛、離巢，每一個動作，都不是人類喊一聲「開始」就會發生。電影開場那段兩隻熊鷹波浪狀飛舞、求偶對爪的畫面，短短幾秒，背後卻是五個月的守候。

為了等待熊鷹，梁導曾在偽裝帳裡躺上兩個晚上不能動。帳篷外是斷崖，山裡天候不穩，朋友聯絡不上他，甚至擔心他會不會滾下山谷，或被黑熊叼走。這些聽起來像玩笑的片段，其實都是生態影像工作者的日常。

拍攝熊鷹，從來不是浪漫的事。那是長時間的孤獨，是潮濕寒冷的夜，是不能出聲、不能亂動的等待；也是一次次把自己託付給山林的未知。他們甚至曾被虎頭蜂攻擊，梁導身上被螫了11針，可是即便如此，下一次，仍然上山。因為有些畫面，若不拍下來，多數人永遠不會知道它存在。而《飛吧！熊鷹》的珍貴，也正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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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反思

當信仰遇上保育，熊鷹應該戴在頭上還是飛在天上？

在排灣族與魯凱族的婚禮或祭典裡，熊鷹羽飾，常是最醒目的存在。一根羽毛，不只是裝飾。它曾代表身分、榮耀，也代表祖靈的認可。在傳統信仰裡，百步蛇年老之後，會化身為熊鷹，飛上天空，繼續守護族人。於是，羽毛不只是羽毛，而是一條連接土地、祖靈與部落秩序的線。

當一種古老的傳統文化象徵走進現代社會，它該如何繼續存在，而不再以生命作為代價？

過去，在部落裡，熊鷹羽毛的使用有嚴謹規範。不是人人可戴，也不是想戴就戴。只有當家領袖、特定貴族階層或勇士，才有資格配戴。羽毛的取得，也多半來自自然拾獲，或在傳統禁忌與部落秩序中被節制地使用。

老一輩獵人知道，休養生息。哪個季節可以上山，哪個季節要讓動物繁殖、休養，都是部落長久與土地共處所累積出的智慧。真正的領袖，不只是保護族人，也要保護領地、河流與獵場。因為若只是強取、掠奪，山林終會枯竭，部落也無法長久生存。那是一種古老的永續精神。

只是，時代改變了。當傳統規範逐漸鬆動，當經濟條件改善，當越來越多人渴望在婚禮與祭典上擁有熊鷹羽飾，需求便開始擴大。羽毛不再只是祖靈的賞賜，也成了市場裡被追逐的商品。

三根羽毛，可以喊到15萬元。比黃金還貴。於是，有人開始尋找管道，有人鋌而走險。森林裡，熊鷹變少了；天空裡，那道王者的身影也愈來愈難看見。族人自己也知道，過去抬頭仍可能看見的熊鷹，如今已漸漸遠去。當羽毛愈來愈貴，其實正說明山林裡的熊鷹愈來愈少。那不是繁榮，而是枯竭。

如果有一天，熊鷹只剩下櫥窗裡的羽毛、照片裡的身影、傳說裡的名字，那麼失去的，會是文化最深處與自然相連的根。也正因如此，有人開始尋找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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