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字撰稿/秦綾謙
◎ 攝影剪輯/鍾德榮
◎ 主視覺圖片/采昌電影提供
◎ 圖片/屏科大研究總中心特聘研究員孫元勳教授提供
◎ 發布日期/2026.06.26
雨,落在城市。母親停下腳步,將傘微微傾斜,自己半邊肩膀在雨裡,把乾爽都留給身旁孩子。那是日常裡極短一瞬:「母親」總用自己的身體,替孩子承接風雨。
同一場雨,也正落在台灣山林深處。陡峭高樹上,熊鷹媽媽收攏羽翼,靜靜覆著巢中幼雛。牠沒有傘,沒有屋簷,只有自己的體溫,和一份與人類母親無異的本能。

▲ 熊鷹母親以身體守護巢中幼雛,連日降雨成為育雛期的生存考驗。(圖/屏科大研究總中心野鳥研究站提供)
守護,從城市到山林,從不需翻譯。只是有些守護,比我們想像得更艱難。
近年來,宜蘭的春天似乎越來越潮濕。清明前後的降雨,一次次壓進山區。對正在孵蛋育雛的熊鷹來說,連日降雨,是一場生死考驗。
雨太久,親鳥不易狩獵;食物不足,幼鳥便可能衰弱。雨太冷,剛孵化的雛鳥難以維持體溫。那些小生命,甚至來不及看見森林,便悄悄消失在春雨中。
然而,極端氣候並不是熊鷹唯一的敵人。在台灣南部與東部,有些熊鷹即使躲過了豪雨,躲過了天敵,卻仍躲不過人類設下的陷阱。有人以飛鼠作餌,在牠可能停棲的樹上放獸鋏。當熊鷹俯衝而下,原本該抓住獵物的利爪,卻被冰冷的鐵器死死咬住。

▲ 《動物保護法》早已明文禁用獸鋏,熊鷹遭獸鋏困住受傷仍時有所聞,令人心痛。(圖/屏科大研究總中心特聘研究員孫元勳教授提供)
那一刻,天空的王者,被迫失去天空。困住牠的,不只是獸鋏,而是人類對美麗羽毛的占有、對利益的追逐,以及對山林生命的輕忽。
熊鷹羽毛,在部分原住民傳統中,是身分、榮耀與秩序的象徵。那原本應該建立在敬畏與尊重之上,而不是掠奪之上。當市場需求與交易介入,神聖便可能被扭曲,傳統也可能被濫用。

▲ 熊鷹因命名的人為赫齊森氏(Hodgson),因而牠有另一個名稱叫「赫氏角鷹」;至於「熊鷹」之名,源自日語命名習慣,常將又黑又巨大的動物冠上「熊」(Kuma),如熊啄木鳥、熊蜂等。
熊鷹是台灣體型最大的留棲性猛禽之一,也是森林生態系頂端的掠食者。當熊鷹仍能飛翔,代表森林仍有足夠的獵物、足夠完整的棲地,也仍保有某種未被人類打擾的秩序。當熊鷹逐漸消失,失衡的,便不只是天空,而是整座山林。因此,研究熊鷹的人,守護的從來不只是這個猛禽,他們守護的是森林仍然完整的可能。
在宜蘭南澳,有研究團隊長年追著熊鷹的身影。他們仰望天空,等待熊鷹飛起,等待牠降落,等待牠在不經意間透露巢位的方向。
看見熊鷹,像看見流星,可能等待一整天,只換來幾秒鐘的飛掠。然而,比看見牠更困難的,是必須理解牠。
理解牠為何需要大片完整森林;理解牠一年只產一顆蛋,失去一次便是一整年的失去;理解牠是整個生態網絡中最醒目的節點;也理解,牠的脆弱,其實正映照著我們的脆弱。

▲ 剛離巢的小熊鷹全身雪白常被誤認,經過數年換羽,才會變成大家熟悉的熊鷹模樣。
極端氣候不是遠方的名詞,它落在小熊鷹濕冷的絨羽上。非法獵捕不是抽象的議題,它咬進熊鷹的腳掌與骨肉裡。棲地破碎不是報告裡的數字,而是親鳥一次次找不到足夠獵物的沉默。
我們常以為保育是替某種動物留下生路。但更深一層來看,保育其實是在替人類留下退路。因為當一座森林還能養活熊鷹,代表它也仍能涵養水源、穩定氣候、庇護萬物,並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維持這座島嶼最根本的生命秩序。
所以,我們或許該問自己:「在這個萬物彼此牽連的世界裡,究竟是誰在守護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