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字撰稿/秦綾謙
◎ 攝影剪輯/鍾德榮
◎ 圖片/梁皆得導演提供
◎ 發布日期/2026.06.26
有些生命,難得一見。即使運氣夠好,在山林間遇見,也往往只是幾秒鐘的事。牠從山谷掠過,雙翼切開雲霧,轉眼消失在森林深處。就像流星,你甚至來不及確認自己是否真的看見。
如果不是電影《飛吧!熊鷹》,許多人或許一輩子都不曾真正認識牠。吳念真導演曾半開玩笑地說,自己在配音時,總會把「熊鷹」念成「熊貓」,因為對熊貓太熟悉,熊鷹反而陌生。這句玩笑話令人莞爾,卻也說中了現實,生活在同一座島嶼上的我們,對森林深處的王者,竟如此陌生。
那麼是什麼樣的一部電影,讓一位導演花上12年人生去完成?把12年最後濃縮成銀幕上的90分鐘;但在90分鐘之前,是無數次上山、等待、落空、再出發。
梁皆得導演說,生態紀錄片的許多畫面,都是可遇不可求。今天沒拍到,就明天再來,明天沒拍到,就後天再來,聽起來輕描淡寫,其實那是最漫長的修行。
拍鳥,不只是拍到鳥而已。真正困難的,是拍到牠的行為;求偶、築巢、育雛、離巢,每一個動作,都不是人類喊一聲「開始」就會發生。電影開場那段兩隻熊鷹波浪狀飛舞、求偶對爪的畫面,短短幾秒,背後卻是五個月的守候。

▲ 熊鷹巢位多位於高大的喬木頂端,研究人員需由攀樹師協助登樹。(圖片/梁皆得導演提供)
為了等待熊鷹,梁導曾在偽裝帳裡躺上兩個晚上不能動。帳篷外是斷崖,山裡天候不穩,朋友聯絡不上他,甚至擔心他會不會滾下山谷,或被黑熊叼走。這些聽起來像玩笑的片段,其實都是生態影像工作者的日常。
拍攝熊鷹,從來不是浪漫的事。那是長時間的孤獨,是潮濕寒冷的夜,是不能出聲、不能亂動的等待;也是一次次把自己託付給山林的未知。他們甚至曾被虎頭蜂攻擊,梁導身上被螫了11針,可是即便如此,下一次,仍然上山。因為有些畫面,若不拍下來,多數人永遠不會知道它存在。而《飛吧!熊鷹》的珍貴,也正在於此。

▲ 某次進入熊鷹棲地,攀樹師遭蜂群攻擊,被迫中斷工作。(圖片/梁皆得導演提供)
它不只是讓我們看見熊鷹的飛行,更讓我們看見一個生命完整的歷程及各種生存的挑戰。從求偶、築巢,到親鳥育雛、幼鳥離巢,那些藏在雲霧深處、只屬於森林的瞬間,被12年的等待慢慢托出,送到我們眼前。而這樣的執著,也感動了更多夥伴決心加入。
吳念真導演再次友情獻聲,以旁白陪伴觀眾走進山林。他說,梁導像是在介紹一個我們熟悉卻陌生的同居者。這句話讓人深思,熊鷹不是遠方的奇觀,而是和我們一起住在這座島上的生命。只是我們太久沒有認真與牠相見。
金馬電影音效大師杜篤之也為電影加入聲音設計,讓森林不只是被看見,也被聽見。風穿過林梢,熊鷹鳴叫劃過空氣,那些細微卻真實的聲響,讓觀眾不再只是旁觀,而像是身歷其境般一起站在山裡。
鏡頭之外,還有緯創人文基金會等力量支持。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部電影要完成的,不只是影像作品,而是一場關於土地的提醒。

▲ 研究熊鷹超過30年的孫元勳老師(中),雖已退休但長年穿梭台灣山林,是熊鷹保育的重要推手。(圖片/梁皆得導演提供)
熊鷹明明站在食物鏈最頂端,卻比我們想像中脆弱。牠需要大片完整森林,需要棲地,需要足夠的食物,也需要人類願意節制自己的干擾。當一隻熊鷹能自在飛翔,代表的不是一隻鳥的幸運,而是意味著一整座森林仍然健康。
12年,梁皆得導演拍的其實不只是熊鷹。而是一群人如何在快速遺忘的時代裡,選擇長久凝視;如何用鏡頭,替一種難以被看見的生命,留下被理解的可能性。《飛吧!熊鷹》提醒我們,最值得重新認識的,正是你我腳下這座島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