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在鳳凰城機場或是到當地著名的Papago公園,只要抬頭望向天空,常能看到班機起降。亞利桑那州的天空因為半導體大軍到來變得熱鬧,但其實早在晶片供應鏈赴美前,就有一批台灣人在這裡打拚。



漢翔赴美埋逾40年伏筆:來亞利桑那不是一窩蜂
漢翔在亞利桑那設點並非跟風。張朝枝指出,公司來美國的淵源要追溯到民國70年代發展IDF經國號戰機的「雲漢計畫」。當時發動機技術受到美方輸出限制,台灣只能與美國Honeywell前身公司Garrett在1982年合資成立國際渦輪引擎公司(International Turbine Engine Company, ITEC),由台灣出資49%、美方出資51%,一起把IDF發動機做出來。這筆49%的股份,後來由漢翔與國防工業發展基金會共同持有,2019年再整體轉移給美國子公司,讓ITEC實質成為「漢翔美國與Honeywell的合資公司」。他回憶,「那時候因為很多美國的技術不能輸出,不能到海外,所以就是要在那邊設一個Joint Venture。」這也是為什麼漢翔後來選擇在鳳凰城設立據點,因為「人家發動機公司就在Phoenix,就在機場旁邊」,雙方合作並非從零開始,而是從1980年代一路鋪陳下來。
從辦公室到廠房 漢翔為何決定在美國落地?
2016年漢翔正式在美成立子公司,但當時只是一間辦公室,處理引擎專案。真正的轉折發生在2024年——拜登政府修改版的《購買美國貨法案》(Buy American Act, BAA)商機浮現。張總一針見血地道出買廠房的現實考量:「在BAA法案當中,我要去拿到這個商機我可能就沒辦法。所以我必須要有一個在美國設立的一家美國公司,我才能夠去掌握這個商機。」漢翔若只是一家台灣公司在美國設辦公室,很難真正吃到美國政府採購與國防供應鏈的商機;但成為美國公司、建立廠房、導入美國製造元素後,才有機會打入美國的航太供應鏈市場。

而另外一個促使漢翔在亞利桑那坦佩(Tempe)設廠的原因,是要縮短供應鏈。漢翔航空美國子公司發動機專案處處長李君忠解釋,過去訂單可能從美國發包給日本,日本轉給台灣,台灣再轉給下一層的小工廠。「只要有一家小公司不做,或者發生火災,整條供應鏈就斷了。」新冠疫情期間,缺工、停工導致的斷鏈危機,讓美國政府徹底驚醒,間接促使官方強力要求「製造業回流美國」,縮短供應鏈成為不可逆的趨勢。
此外有實體據點,也能加強與客戶互動的方式。 現在科技進步,不一定所有事情都得面對面,但在航太與軍工產業裡,信任與即時溝通仍非常關鍵。 張朝枝說, 「客戶有需求,或是國內有需求,我第一時間機票買了就可以過去,車子開了就可以過去。」 即時傳達訊息總比隔一天才收到email還要好,以上種種因素讓漢翔決定除了要在美國設子公司也要購置廠房。
搶下AS9100入場認證門票 不只靠專業還有「綠色護國神山」
有廠房不代表能立刻開工。漢翔最大目標,是拿到航太業關鍵門票——AS9100品質認證,預計2026年7月可正式取得。「這就像開餐廳總要先考個廚師證照,在航太產業認證是很重要的事情...我沒有這一認證,這是一個國際性的認證,我是沒辦法參與這場比賽的。」張朝枝表示。李君忠形容,這套品質認證系統要求極嚴,從採購、生管、風險管理到外來文件控管,漢翔正著手打造42本標準作業流程手冊。目前,廠區的C區已開始運作,正透過將台灣成熟的發動機精密零件製程轉移至此進行實作驗證,力拚取得AS9100認證,為2027年全面接單量產鋪路。

張朝枝強調,美國廠不能只是把台灣模式「複製貼上」。管理經驗、精密製造、技能知識可移植,但設備與部分製程必須重新建立,否則面對美國高昂的人事與土地成本,將很快失去競爭力。

目前漢翔廠房規劃大致分為三個區塊:A區聚焦發動機精密組件,B區保留給無人機組裝與測試,C區則是目前優先使用與認證導入的區域。從窗戶看向C區,看到機台上有一樣台灣人熟悉的東西,原來是另類護國神山「綠色乖乖」。張朝枝笑著說:「機台上有我們台灣的習俗,發現放乖乖還真的鎮得住,有效有效。」


烏俄戰推升無人機需求 漢翔美國子公司搶進市場
發動機精密組件,是漢翔長年累積的強項;無人機,則是俄烏戰爭後全球軍工產業最受矚目的新戰場。看準無人機的爆發性需求,台灣漢翔已與一些美國企業簽署合作備忘錄。張朝枝指出,漢翔台灣母公司可從系統、AI、軟體面切入,美國子公司則可在整機組裝、測試與在地製造扮演角色。「在無人機產業的部分,事實上也是子公司的一個業務標的之一。」
無人機的佈局也有戰略意義。張朝枝解釋,美國軍工產業有著嚴格的在地化門檻,符合法案《Buy American Act》的需求,例如必須是美國公司,且產品的「美國元素」必須佔65%以上。「這些限制,我們要轉成我們的機會,」張朝枝點出漢翔的台美合作模式,有望幫助台灣無人機供應鏈跨過美國市場的嚴格門檻。
一年超過300天晴天 亞利桑那成培育台灣機師搖籃
從漢翔赴美故事了解到台灣航太製造業如何突破重圍落地美國,採訪團隊從漢翔所在地往東走來到梅薩市(Mesa),探索機師孕育地──UND航太飛行學校(UND Aerospace),看看台灣航空人才如何經歷過嚴格訓練,成為承擔數百名乘客安全的合格機師。「疫情結束後,我們看到了大眾對機師培訓產生強烈興趣....我們現在學員註冊人數,是過去二十多年來從未見過的高峰。」UND飛行學校營運總監Rex Ginder 一語道破當前全球航空業的現況。

在這波機師培訓熱潮中,台灣學員扮演著特殊角色。UND與台灣航空業淵源極深,早在1990年代末期,就開始替中華航空、長榮航空等業者訓練機師。疫情過後,全球旅遊業強勁復甦,機師需求隨之攀升,UND近年學員數也寫下多年新高。這群學員中不少屬於自費就讀,他們先在UND取得美國聯邦航空總署核發的商用飛行員執照(FAA Commercial Pilot License, CPL),返台後若順利獲台灣航空公司錄取,再由公司安排、經民航局檢定,轉換為交通部民用航空局(CAA)發行的執照,正式取得執飛資格。
自費學開飛機要價不斐 台「補習班文化」培育出學霸機師
對想要飛上藍天的自費生而言,要付出的成本不少。在這裡取得商業飛行執照(CPL),通常需要花費 18 到 24 個月的時間 。而在這段時間內,學員必須投入高達 10 萬至 11 萬美元(約新台幣 320 萬至 350 萬元)的訓練費用 。
被問及台灣學生與美國學生的差異時,Rex毫不掩飾他的讚賞:「我可以告訴你,我們的台灣學生總是有備而來,他們的學科成績是一流的(top-notch)。」
UND助理首席飛行教官 Bill Balafas更是對台灣學員的毅力印象深刻。他提到,之前有一批台灣學員報到,「他們一抵達,安頓好住宿、買完生活用品,隔天早上8點就準時出現在教室開始上課,完全沒有適應時差。」Rex笑說這歸功於台灣強大的「補習班(Cram school)文化」。 「台灣學生非常有韌性。我跟Bill說,他們在學科準備上總是做足了功課,而且他們在進教室前已經把所有資料讀熟並練習過了。 」
飛安零容忍 UND飛行教官:沒準備好?請你走人
然而,要成為翱翔天際的機師,靠讀書是不夠的。飛行教官Will曾擔任供應鏈管理師,但後來還是圓了兒時夢想成為航太學校教官,他強調,UND最引以為傲的並非硬體設備,而是「安全文化」。學生進入駕駛艙握上操控桿前,得集中注意力做好所有準備,並經歷無數次跟壓力對抗的過程。「學生的第一次飛行總是很瘋狂,他們非常緊張。」教官 Will 坦言,自己相當嚴格,因為他知道安全第一,除了飛行前做好機身檢測、擁有穩定駕駛技能,還必須了解多項專業常識,像是空氣動力學、法規,還有一項他最重視的天氣狀況。學員不只要在起飛前讀懂天氣簡報(Weather briefing)的資訊,還得透過練習,用肉眼看窗外就要能解讀雲層,預測未來天氣。

「這是一份高風險的職業,如果感覺到學員沒有為這堂課做好準備,到了讓我生氣的地步...我會直接請他回家。」Will 嚴肅地表示,這狀況還真的發生過,這要讓他們知道必須「有備而來」,並體會到做好準備的重要性。
Will駕駛小飛機帶著TVBS採訪團隊在空中探索亞利桑那州。起飛後,下面的房屋慢慢變成火柴盒般大小的方塊,速度漸漸拉高以近200公里的時速飛行,高度也跟著爬升來到6500英尺的天際。Will笑著說這片「辦公室視野」很棒,但飛行時總會遇到緊急狀況,飛行員必須透過練習才能鎮定面對。

學員通常進行到第四次飛行時,Will教官就會要求他們在空中進行「失速(Stalls)」練習 。在飛機機翼升力不足、警報大響的極度恐懼中 ,學員必須保持冷靜,精準完成挽救飛機的標準動作。這種極需高強度專業知識與心理素質的挑戰,讓初階的私人飛行執照(PPL)課程,淘汰率最高可逼近 20%。

地面製造到天空訓練 航太產業一路延伸至藍天
面對地緣政治變化跟美國提升本土製造比例,台灣航太產業的出海不再只是「搬家」,而是再造。漢翔將以最新技術搶進發動機與非紅供應鏈無人機訂單;台灣學員則是在陽光刺眼的亞利桑那州,展現強大韌性,朝機師之路邁進。從人才孕育到高階製造,亞利桑那州,已成為台灣航空與航太產業跨足全球與擴張的前哨站。在這片沙漠,台灣不只因半導體建立新科技聚落,也正透過航太製造、無人機供應鏈與飛行人才培訓,把產業觸角一路從地面延伸到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