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下一個短缺的，絕不會是晶片 （下）

是什麼讓未來值得被延續？

我絕不會端出一個廉價的大雜燴結論，彷彿台灣今天少子化的困境，純粹只是因為缺乏猶太-基督教文化背景。有兩個不爭的事實，證明問題遠比這複雜得多。

第一，遠在今天少子化崩盤之前，儒家社會在過去千百年間一直都維持著多子多孫的大家庭模式。孟子甚至將斷絕香火列為最大的一種不孝：「不孝有三，無後為大。」[22] 在傳統農業社會，傳宗接代具備超越個人喜好的最高道德義務。[22]

台灣生育率之所以崩盤，伴隨著劇烈的工業化與社會變遷，以及過去官方刻意推動的家庭計劃節育政策。

如今，當對列祖列宗的盲從再也無法說服現代人成家時，真正的問題在於：到底是什麼力量，能讓年輕人覺得「當爸爸媽媽」依然是一件值得被擁抱的幸福體驗？

第二，那些深具基督教文明底蘊的西方國家，如今同樣深陷少子化的泥潭中。義大利、西班牙、德國的生育率早就跌破了人口替換水準；南韓擁有極高比例的基督徒人口，卻造就了全球最極端的超低生育率慘劇。[23]

單靠宗教招牌，絕不是繁衍人口的萬靈丹。一個社會完全可以在嘴上把祝福唸得頭頭是道，骨子裡卻早就對那些話語所承諾的未來喪失了信心。

以色列在此是一個極具啟發性的例外。在 OECD 2024 年的統計中，它是所有已開發成員國中，唯一生育率維持在人口替代水準以上的國家。就算近年來數字稍微滑落，其世俗派猶太家庭的生育意願在國際上依然高得驚人。[24]

我希望透過「祝福」重新找回的，是一種活生生的「立約精神」（sense of covenant）：深信自己是一條不斷奔流的歷史大河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並對跟在我們腳步之後的下一代，抱持著一份不可推卸的神聖責任。

文化儀式給了這份歸屬感一個發聲的管道。但這份承諾能不能讓人信服，完全取決於我們的家庭與社會到底拿出多少具體作為，替年輕人騰出生存空間。一個值得交棒下去的未來，必須是我們也願意捲起袖子、幫忙他們一起住進去的未來。

誰有機會創辦下一家護國神山？

矽谷的傳奇，大半是由世界各地的年輕移民一手打下來的。[25] 以色列的高科技聚落同樣受惠於龐大的移民紅利：1990 年代大約有 90 萬人從前蘇聯湧入以色列，其中絕大多數都具備極高的理工技術與工程背景。

深圳則展現了這個故事的另一種面貌——它把全中國各地最具野心與衝勁的年輕人，吸納進了一座年輕的移民城市。[26] 這些創新引擎，匯聚了一整批能讓一身本領找到戰場的人才。

但光靠年輕人口本身，無法憑空造就出這種產業出口。年輕人需要優質的教育、充沛的創投資金、透明包容的體制，以及能夠接觸到懂得從零到一打造事業的業界前輩。

生兒育女是跨越數十年的社會元氣深耕；引進優秀人才則能在短期內快速補齊戰力缺口。而這兩條路，都極度考驗一個地方到底能不能讓新來的人才得以發展、落地生根。

很遺憾，台灣這兩樣都嚴重卡關。我們的生育率敬陪末座，而我們引進的海外年輕高階人才更是少得可憐。在全世界所有主要的科技創新聚落裡，台灣的國安體質暴露在最嚴峻的人才斷層風險中。

有人可能會提出反駁：真正成功的創業家通常並不年輕。針對美國成長最快的新創公司研究顯示，創辦人的平均年齡其實落在 45 歲左右。

但這群 45 歲的獲勝者，絕不是反對年輕人的證據。他之所以能在 45 歲迎來大爆發，正是年輕人在經過二十年複利累積後所產生的必然成果。他往往早在 25 歲就開始下場嘗試，並會告訴你這已經是他創辦的第三家、甚至是第五家公司了。

創投領域的實證研究發現，凡是過去曾創辦過公司的人，再次創業成功的機率高出許多。[27] 更關鍵的是，他的身邊圍繞著一大群年輕人：年輕的早期核心員工、敢衝敢試的年輕早期用戶，以及敢廣泛下注的年輕投資人。他 45 歲的成功，不過是一座由無數年輕人一次次試錯冒險所堆疊出來的冰山頂端。

年輕人必須在職場上有足夠的犯錯空間。到了 45 歲，他們才真正熬出了長線布局的眼界與實力。

那麼問題來了：年輕人到底要從哪裡去磨練出這些實戰經驗？誰有機會負責一條新產品線、直接面對大客戶、掌管預算，或是帶領一支團隊？誰又有底氣走出大公司，獨立開創一番新天地？

一個健康的社會，必須容納處於各個成長階段的人才梯隊。前輩累積的卓越專業固然寶貴，但必須伴隨著給予後輩磨練自身舞台的機會。

經濟學家梁建章、王輝與愛德華·拉齊爾（Edward Lazear）指出了一種高齡化社會扼殺創新的殘酷機制：當資深老臣長期盤據高階管理職位時，年輕一代往往缺乏歷練機會，無法習得創辦企業所需的全面商業技能。[28]

資深經驗在金字塔頂層嚴重塞車，而底層年輕人往上流動的機會通道卻越來越窄。

在職場與企業升遷上，我們的鳥巢同樣被老鳥塞得滿滿的，容不下任何新血。

因此，我們在為檯面上的成功贏家鼓掌的同時，更應該去好好算算整座社會給予年輕人的「打擊次數」（at-bats）。每一次站上打擊區揮棒，都是給一項新構想去面對真實市場、技術難題與客戶檢驗的寶貴機會。

有的嘗試注定會被三振出局。但有的嘗試會淬鍊出寶貴的知識與經驗，並隨著團隊流動到下一家企業裡。關鍵在於：這座社會到底有沒有給年輕人再次把這些經驗派上用場的機會？

矽谷對失敗的高度包容力，建立在其活絡的人脈網絡與跨公司的人才流動上。[29] 失敗在這裡被當作是不可或缺的「繳學費」，因為它絕不會輕易宣判一個人在這個產業社群中的職業死刑。

我在這份允許失敗的文化中，看見了一種世俗維度的深刻祝福：「放手去闖吧！就算摔得鼻青臉腫，你依然是我們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反觀在一個把失敗直接打上「丟臉」烙印的文化裡，冒險的代價遠遠超出了金錢本身，它直接摧毀了一個人在家庭與親友圈中的立足之地。當長輩的肯定必須等到「出人頭地」之後才肯給予時，這種社會氛圍早在起跑點就扼殺了年輕人冒險嘗試的勇氣。

台灣即將面對年輕人口大縮水的殘酷現實。我們現在最該做的，是給予那些走在我們身後的後輩更多空間去承擔責任、測試構想，並在他們摔倒後有底氣重新爬起來。這份祝福，必須在我們還不知道哪一個年輕人會成功之前，就毫無保留地交到他們手上。

我們欠下一個世代什麼？

台灣不需要盲目照搬一套外來的洋儀式。我們可以從儒家最深層的「慈」——父母對子女純粹的疼愛——重新出發，並賦予這份疼愛更清晰、宏亮的聲音。一個孩子理應在拿出任何成績單之前，就先清清楚楚聽見自己是無條件被接納的。

而這份毫無保留的接納，必須轉化為極其扎實的實體生存條件：包含全家人住得起的合理住宅、容許犯錯並自由轉換跑道的教育體制、讓身為父親的員工能準時下班回家陪小孩的友善職場、對全球優秀青年敞開大門的制度，以及讓一個年輕人在遭遇第一次創業失敗後依然能體面站起來的社會安全網。

這其中的許多改變，都需要那些早已佔據優勢地位的既得利益階層，學會適度鬆開他們苦心防守的特權。當下一個世代能倚靠前人的基礎安身立命時，前人累積的繁榮才真正稱得上一份值得驕傲的「遺產」。

扣押這份祝福，我們失去的不僅僅是嬰兒房裡的哭啼聲。我們失去的，是那些孩子未來本可創辦的偉大企業，以及他們本該在年輕時勇敢摔倒過、進而孕育出下一場顛覆創新的寶貴基石。

《創世記》中的「生養眾多」，從來不只是生物學意義上的繁衍。它是整個人類受託去開拓、耕耘大地的全方位創造力召命。[30] 一個停止祝福年輕人的社會，將會在所有的層面上，徹底喪失結果纍纍的生機。

親口說出的肯定與承諾同樣至關重要。為人父母者、教會、宮廟與國家領袖們，都可以大聲告訴這群年輕人：你們在台灣是有未來的；並且用實際行動，讓這份承諾變得真實可信。

那些倡導婚姻與家庭價值的團體，理應共同站出來分擔支撐家庭的重擔。如果大家只會動嘴巴、沒有人願意實質騰出空間，口頭上說再多次「我們會為你留個位子」，都只不過是蒼白無力的空話。

在這點上，我個人的猶太-基督教信仰背景給了我深刻的啟發。我的盼望，深植於那位能向看似絕望的死境吹入生命氣息的上帝。

在《馬可福音》中，管會堂的長老睚魯哀求耶穌拯救他垂死的女兒。當耶穌趕到他家時，那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已經斷氣了。

當耶穌說小女孩只是睡著了時，在場送葬的親友無不嗤之以鼻。耶穌拉著小女孩的手，對她說：「大利大，古米！」翻譯出來就是：「小女孩，我吩咐你起來！」小女孩隨即立起身來行走。接著，耶穌吩咐大家給她東西吃。[31]

我常常深思耶穌這最後的一道吩咐。就算是一個經歷死裡復活的生命，依然需要最切實的日常飯食與照料。當我呼籲大家開口為年輕人宣告希望時，我是在懇求大家共同為那些我們肯定其未來的生命，承擔起真實的養育責任。

我將「生養眾多」的祝福，理解為與耕耘、看顧這個世界密不可分的使命。我們所傳承的遺產，包含了一整套完整的技能、體制與機會結構，讓後繼者能夠在此成家立業，並創造出我們當下甚至無法想像的奇蹟。我們無法替他們預先限定人生軌跡；但我們能為他們留下一個開展人生的空間。

身為三個孩子的父親，我個人深感這份責任的沉重。我深知自己無法保證孩子未來的每一步都順遂無憂。

扣押這份祝福，我們失去的不僅僅是孩子；我們失去的，是那些孩子本可創辦的企業，以及他們本該經歷過並藉此走向卓越的歷練。繁衍的真諦從來不只是冷冰冰的統計數字，而是一份充實與耕耘世界的全方位創造力託付。一個停止祝福後代的社會，在任何意義上都將停止結出豐碩的果實。

我能在還不知道他們未來會有何種成就之前，就篤定地告訴他們：他們的生命是無條件被歡迎的；並且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言行一致地活出這份承諾。

那些親手奠定台灣今日繁榮基石的長輩們，如今必須做出抉擇：這份繁榮，究竟該成為一份傳承給下一代的廣大祝福，還是一筆留給自己緊抓不放的自私財產？我彷彿在以掃對父親撕心裂肺的哀求聲中，聽見了台灣年輕世代微弱卻急迫的呼喚：[32]

「我父啊，求你也為我祝福！」

這個答案，正等待著我們如今如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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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註解與文獻參引（Notes & References）

22. 《孟子·離婁上》第 26 章：將延續家族血脈視為孝道，而非對現代生育率的解釋。內政部檔案記錄顯示政府推廣家庭計劃始於 1964 年。

23. 歐盟統計局（Eurostat），2024 年統計：義大利總和生育率為 1.18，西班牙為 1.10，德國為 1.36。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23 年調查：南韓成年人口中有 32% 為基督徒；南韓統計廳預估其 2025 年生育率為 0.80。

24. 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2024 年跨國數據：以色列平均每名女性生育 2.8 名子女，為唯一高於 2.1 人口替換水準之會員國。陶布社會政策研究中心（Taub Center），2023 年報告：2020 至 2022 年間世俗派猶太女性生育率約為 1.98；2025 年最新數據顯示亦呈現溫和下滑。

25. 安娜·李·薩克森寧（AnnaLee Saxenian），《地區優勢》（Regional Advantage）：詳盡記錄各國科技移民在矽谷崛起中的核心貢獻。科恩-戈德納（Cohen-Goldner）等人研究：記錄 1989 年起十年間以色列如何成功吸納約 90 萬名來自前蘇聯具備頂尖理工技能之移民。

26. 深圳市人民政府統計公報：將深圳定位為年輕之移民型創新城市；2024 年數據顯示非戶籍常住人口比例高達 64.9%。

27. 保羅·戈珀斯（Paul Gompers）等人，〈創投與創業中的成功持久性〉（Performance Persistence in Entrepreneurship and Venture Capital）：實證研究指出具備既往創業經歷者，再創業之成功率顯著提升。

28. 梁建章、王輝與愛德華·拉齊爾，〈人口老齡化對創業活力的阻礙〉（Demographics and Entrepreneurship），運用全球創業觀察（GEM）跨國數據進行實證檢驗。

29. 薩克森寧研究：描述科技聚落中健全之人脈網絡、企業間人才高流動率與集體學習機制，使知識沉澱得以超越單一企業而永續延續。

30. 《創世記》1:28（治理全地）；《創世記》2:15（將人安置在伊甸園中，要耕種看守）。

31. 《馬可福音》5:21–43：睚魯之哀求、小女孩死裡復活之神蹟，以及耶穌隨後吩咐給她食物照護之詳細記載。

32. 《創世記》27:34（欽定版聖經 / 和合本經典譯句）。以撒之回應參見 39–40 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