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官場「懂事」文化：從黑班清零看警界過勞與數據美化

作者： 李泱輯 (退休刑警)

局長說「絕對沒有黑班」，各位分局長「懂事」了嗎？——當警界撞上古德哈特定律：解決不了過勞，就解決工時紀錄

8月3日新北市警察局局長方仰寧在議會備詢時，斬釘截鐵地向議員宣示：其任內「絕對沒有發生同仁上黑班的情形」。這聽起來英明神武、管理得當，但在警界中階幹部與基層員警眼裡，這不只是一句政治宣示，更是一場對全體分局長的「官場EQ與政治敏銳度大會考」。

局長已經在鏡頭前拿個人名譽替全體系統背書，這道考題擺在眼前，考的就是各分局長到底「懂不懂事」。

什麼叫「不懂事」的分局長？就是傻傻以為長官真的在推動勤休改革，放手讓基層員警「如實陳報」真實工時，把同仁下班後留在所裡寫公文、辦刑案、應付業務的上百個小時，通通如實登錄上報。這種行為在警界官場不叫誠實，叫「白目」——第一，這叫當眾打臉局長說謊；第二，這叫主動招供自己管理無能、勤務調度失當，連讓同仁在法定工時內下班的能力都沒有。

那什麼才叫「懂事」的分局長？真正的官場高手，會在局長開口的那一秒，瞬間秒懂長官的「弦外之音」：長官已經在台上替大家把「黑班」口頭清零了，聰明的中階幹部自然要把表格上的「黑數」徹底清零。

這精準地演繹了經濟學著名的「古德哈特定律」（Goodhart's Law）：「當一個指標被當成目標時，它就不再是一個好指標。」

當「零黑班」被高層升格為對外展現政績的絕對目標時，管理者的核心任務就再也不是「如何減輕業務負擔，讓基層真正準時下班」，而是「如何讓超時紀錄在報表上優雅地消失」。

業務量不會少、專案指標不會停、警力缺口依然在，但事情終究要有人做。於是，「懂事」的分局長們便與體制達成了一種溫馨的默契：同仁「時間到了先簽退」，剩下的公文與案子，那叫員警對警政事業的「熱血奉獻」與「累積功德」。只要差勤系統顯示合規、勤務分配表完美無瑕，過勞問題就不存在。

這種「解決問題最快的方法，就是不要發現問題」的官僚智慧，確實完美保護了高層的官位與優雅的報表。然而，自大法官釋字第785號解釋保障公務員「健康權」以來，勤休改革的核心價值就是「真實工時」。如果警政體系為了維護長官國王的新衣，逼全體幹部配合演出「數據清零」的大戲，那麼當員警不幸過勞猝死或遭遇職災時，連一張能證明自己「因公奉獻」的官方憑據都拿不出來。

警察體系不需要首長在議會殿堂展現「口頭清零」的語言藝術，更不需要分局長們展現「巧言粉飾」的官場懂事。如果連誠實記錄工時的勇氣都沒有，談何保障警察權益？又談何合理討論過勞？這種由上至下、相濡以沫的集體偽善，才是壓垮基層健康與警界尊嚴的最黑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