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公共媒體的民主正當性:國家資源、歷史敘事權與制度問責

  • 責任編輯余冠蓁作者何啟聖(資深媒體人)
  • 發佈時間:2026.08.07 12:24
  • 最後更新時間:2026.08.07 12:24
多名立委提案刪減、凍結公視經費。(圖/翻攝自公視官網)

多名立委提案刪減、凍結公視經費。(圖/翻攝自公視官網)

作者:何啟聖(資深媒體人)

立法院審查115年度政府總預算,多名立委針對公視政府捐贈及補助經費提出刪減、凍結案。依公視截至2026年7月29日的說法,各項提案合計超過10億元,接近政府捐贈經費的一半,TaiwanPlus也面臨預算幾乎遭全數刪除的提案。

必須先釐清,這是立委所提刪減、凍結案的合計,並不是已經三讀通過的最終刪除金額。倘若真的刪凍如此龐大的經費,當然會影響節目製作、產業人才與公共媒體的運作,這一點無須迴避。

然而,預算受到影響,不能反過來證明每一筆預算都不應受到監督。

公共媒體的「獨立自主」,從來不等於「預算免責」;創作自由,也不等於使用全民資源之後,可以拒絕公共檢驗。

《公共電視法》明定,公共電視屬於國民全體,節目製播必須維護人性尊嚴,符合自由、民主與法治精神,並保持多元性、客觀性、公平性及族群均衡;法律同時要求公視尊重個人名譽,不得替任何政黨進行政治宣傳。

因此,公視的民主正當性,不能只建立在「政府不應干預」之上,也必須建立在「如何向全民負責」之上。

問題正是在這裡。

公視近年製作不少歷史劇與時代劇,製作規格、演員表現與影像質感多有值得肯定之處;然而,部分作品對歷史因果、人物人格與國家敘事的處理,也一再引發爭議。

《茶金》便曾將「四萬換一元」的政策背景寫成美方鼓勵推動、國民政府反對。研究台灣史的李筱峰指出,真正的歷史恰好相反,美方並不贊成這項政策,劇本確實把關鍵因果寫反。

但《聽海湧》所涉及的問題,比單一史實錯誤更加嚴重。

劇中安排了一位中華民國駐北婆羅洲領事「羅進福」,以及領事夫人「何景儀」。公視曾強調,這些人物並非改編自特定人物,也不是卓還來領事的傳記;然而,公視後來介紹該劇創作時又明白表示,羅進福是全劇「唯一有較明確參考原型」的角色,史料中確有一名領事連同家人遭日軍拘捕,只是劇中後續事件完全杜撰。

這就出現了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

人物可以改名,但原型真的因此消失了嗎?

真實歷史中的卓還來,是中華民國派駐北婆羅洲的外交官。日本占領當地後,卓還來遭到拘捕,日方曾企圖招攬他加入汪精衛政權,但他拒絕屈服,最後在戰爭結束前遭日軍殺害。當地華僑後來追念其抗日氣節,中華民國政府也將他視為殉職外交官。

然而,《聽海湧》卻讓與卓還來具有高度相似背景的羅進福活到戰後,並在軍事法庭上指控台籍戰俘監視員。徐宗懋等批評者認為,劇情把原本拒絕降日、最後殉職的抗日外交官,改寫成挾帶個人恩怨、企圖使台籍青年入罪的負面人物。

對卓還來夫人的處理,更涉及歷史改編的倫理底線。

徐宗懋與李展平指出,劇中安排領事夫人何景儀遭日軍性暴力,最後又讓台籍戰俘監視員被迫開槍殺死她與孩子。公視自己的宣傳文字雖然沒有直接使用「性侵」二字,卻也明白寫出何景儀為了偷取食物而「遭受暴行」。

問題是,何景儀這個角色的身分、丈夫職務、被囚處境、帶著孩子受難,以及得到台籍監視員接濟等設定,都與卓還來夫人趙世平的真實經歷高度重疊。

真實歷史中的趙世平與孩子並沒有遭台籍監視員殺害,而是在台籍戰俘監視員柯景星暗中接濟下活過戰爭。當時柯景星冒險以香菸換取雞蛋等食物,幫助母子維持生命。

戰後,趙世平一家始終感念這份救命之恩。2010年,卓家後人卓以定還特地從美國來到彰化,當面向年事已高的柯景星道謝,完成家族尋找恩人的心願。

真實歷史原本是一段超越戰爭、族群與政治認同的救命之恩。

中華民國外交官的家屬,感謝一名被日本徵召的台灣青年冒險相救;雙方之間沒有仇恨,更沒有相互陷害。

然而,到了《聽海湧》裡,這段感恩的歷史,卻被改寫成性暴力、槍殺母子、法庭指控與族群仇恨。

性侵受害者當然不應被視為「失節」,真正應受譴責的永遠是加害者。但創作者若在沒有史料根據的情況下,替一名具有高度可辨識歷史原型的女性,虛構遭受性暴力與被恩人槍殺的命運,侵害的正是她的人格尊嚴、歷史名譽,以及後代對家族記憶的感受。

這已經不只是「戲劇不是紀錄片」所能輕輕帶過。

當創作者需要歷史真實感時,便借用真實人物的職務、家庭關係、被囚經歷與受人接濟的故事;等到外界質疑人格評價遭到顛倒,又主張人物完全虛構,這種創作方法本身就值得檢驗。

若人物真的與卓還來夫婦無關,為什麼要如此密集地取用他們的真實經歷?

若人物確實具有可辨識的歷史原型,創作者又憑什麼在沒有充分史料支持下,替他們安排性侵、誣告、報復與被恩人槍殺等足以徹底改變人格評價的情節?

公視在回應爭議時表示,製作團隊參考大量學術研究、口述歷史、回憶錄與國際法庭文件,劇中人物並非改編自特定人物;公視同時也承認,相關爭議已經對卓家遺族造成傷害。

但「做過研究」並不當然代表「改編便沒有倫理界線」。

資料蒐集得愈多,反而愈應清楚知道哪些情節屬於史實、哪些屬於推測、哪些完全是戲劇虛構;更應理解,當虛構人物可以被觀眾清楚辨識出真實原型時,創作者對人格尊嚴與家屬感受所負的責任,也隨之提高。

這正是公視預算爭議不能只被簡化為「立法院打壓文化」的原因。

立法院預算中心對公視115年度預算的評估,已經指出公視連年短絀、收入高度仰賴政府挹注,應擴展自籌財源;小公視除了量化績效外,還應建立節目品質指標;TaiwanPlus的績效指標,也需要重新檢視,才能真正掌握使用者行為與國際傳播成效。

因此,在野黨監督公視預算,並非全然無的放矢。

當然,監督不能變成不分項目、不問後果的一刀砍除;不能因為某些戲劇引發爭議,就讓整個公共媒體失去運作能力,也不能把董監事改選的政治責任,全部轉嫁給基層製作人員與影視工作者。

但是,反對粗暴刪減,也不代表公視預算只能全額照付。

更合理的做法,是針對爭議項目精準凍結,要求公視建立歷史劇的改編倫理與問責制度,包括:

對具有真實原型的人物,明確揭露史實與虛構的界線;涉及重大人格評價、性暴力、犯罪、背叛與誣告情節時,應提高史料查證標準;歷史顧問不應只有單一史觀,而應納入不同立場的學者;當家屬或當事人提出異議時,也應建立正式回應、更正及補充說明機制。

我們需要公共電視。

但公共媒體真正值得捍衛的,不只是預算規模,而是它的公共性、專業性與可信度。

目前沒有直接證據可以斷言,是執政黨逐集下令公視如何撰寫劇本。因此,不能把政治指揮當成已證實的事實。

然而,當國家出資的公共媒體,反覆以特定價值框架重新排列歷史、重新評價人物,甚至把真實的感恩故事改寫成仇恨、性暴力與相互殘殺時,社會當然有權追問:

這究竟是多元的歷史詮釋,還是以公共資源建構特定的集體記憶?

公共媒體的自主應受到保障,但自主不等於免責;創作自由應受到尊重,但自由不等於可以任意消費真實人物的生命;公視預算不應成為政黨報復的工具,也不能成為拒絕監督的護身符。

因為公視拿的是全民的錢,行使的是形塑公共記憶的文化權力。

權力愈大,責任就應愈重;資源來自全民,問責便不能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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