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陳詩璧
◎ 攝影/華子琛
◎ 部分圖片授權提供/達志影像・農業部農業試驗所・農業部水產試驗所・高雄科技大學侯清賢副教授
◎ 資料來源/《國家氣候變遷科學報告2024:現象、衝擊與調適》・農業部農業試驗所國家作物種原中心・中央氣象署・高雄科技大學侯清賢副教授
◎ 發布日期/2026.05.30
當海溫上升與黑潮異變更擾亂了魚群生態,導致多種漁獲減產甚至瀕臨消失。其中,營養午餐、自助餐業者與家庭主婦最熟悉的「肉鯽仔」(正式名稱為刺鯧),產量在短短五年內呈現斷崖式銳減,台灣沿海捕獲量減,海外進口量也腰斬;另一款海產店熱銷的「紅目鰱」同樣寥寥無幾。專家直言,除了過度捕撈,氣候變遷引發的海水暖化,已讓魚類生存空間被壓縮至極限。

▲ 高雄蚵仔寮漁港拍賣場如戰場,漁販上演搶魚大戰。(圖/華子琛攝)
42歲的黃昭維擁有一雙特別敏銳的眼睛。五年前,他是手握鍋鏟、料理鮮魚的廚師,放下手邊的鍋鏟,從灶腳走進漁市場;如今,他是站在第一線、負責蚵仔寮漁港拍賣作業的漁會股長。每天巡視喧囂的市場,他比誰都清楚,討海是看天吃飯,從報表上的數字可知,無聲且殘酷的事實。

▲ 股長黃昭維(中)觀察到近年因氣候變遷的關係,肉鯽仔、紅目鰱等魚種都少很多。(圖/陳詩璧攝)
2025年的漁獲量比前一年縮水。讓黃昭維心驚的是,船長們卸下的漁獲中,高經濟價值的魚種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雜魚。
曾經隨手可得的魚種,這幾年消失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慌,有的日子,高經濟魚種的捕獲量只能一尾、一尾地計算,整體漁獲量明顯萎縮,而結構性的惡化更令人憂心。

▲ 近年雜魚數量比經濟魚種多,整體漁獲量明顯萎縮。(圖/華子琛攝)
「300、300、290、280、270」(急促蓋章聲)高雄蚵仔寮漁港拍賣場裡,氣氛肅殺如戰場。拍賣員(俗稱「糶手,讀音ㄊㄧㄠˋ手」)沿著一籃籃分裝好的漁獲快速移動,魚販們神情緊繃、圍繞在側,目光緊盯魚貨,耳聽報價,一旦符合預算便火速舉手競標。這是漁販、漁夫與糶手的日常搏殺,但如今這場戰役卻更加艱難,因為氣候變遷已如空氣與水一般無孔不入,正無聲地滲透並改變著他們賴以維生的海洋。
站在蚵仔寮漁港的拍賣場,黃昭維看著眼前稀落的魚籃感嘆道:「那種落差真的很深。」不管是婆婆媽媽最愛的「肉鯽仔」,還是色澤紅潤的「嚴公」(大棘大眼鯛),數量都在急劇蒸發。他回憶,以前嚴公入港是「整船整船」地載回來,如今卻變得寥寥無幾。
物以稀為貴,價格成了最誠實的指標,肉鯽仔大約2014年左右,價格開始飆漲,2022年每公斤約5、600元,到2025年初已達700元。採訪這一天是2025年12月10日,拍賣場的價格來到每公斤800元,這個驚人的數字,正無聲訴說著大海的枯竭與餐桌的危機。

▲ 胡小姐在蚵仔寮漁市場擺攤17年,她形容漁獲已變成「物以稀為貴」。(圖/陳詩璧攝)
如果說拍賣場是戰場,那麼市場攤位就是最直接感受到海洋脈搏的地方。在高雄蚵仔寮漁市場擺攤17年的胡小姐,是這場生態變遷的第一線見證者。對她而言,攤位上的魚貨多寡,就是當日大海給予的成績單。她形容,現在的市場法則已徹底變成了殘酷的「物以稀為貴」。過去,當漁船滿載而歸,競標價低,她能豪邁地便宜賣,顧客也能開心撿便宜;但如今,空蕩蕩的魚籃推高了成本,每一次進貨的價格,都像是在提醒著我們:大海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慷慨了。
胡小姐細數著那些逐漸消失的老朋友:肉鯽仔(刺鯧)、帕頭仔(大頭白姑魚)、嚴公仔(大棘大眼鯛)。這些過去在便當店最常見、最平價的食材,如今卻成了攤位上的奢侈品。她看著肉鯽仔感嘆,說這個以前只要兩個銅板、約20、25元就能買到的美味,現在一隻身價卻飆漲到100元。更諷刺的是紅目鰱,從前一公斤七、八十元還乏人問津,現在拿著一千多塊的大鈔也不一定買得到。胡小姐無奈地說,這不只是錢的問題,連老討海人的智慧也失靈了。過去漁民靠著幾十年的經驗,閉著眼都知道哪片海域有魚,但現在,那張刻在腦海裡的藏寶圖已經失效,原本熟悉的豐收海域,如今只剩下一片空蕩。
高雄科技大學漁業科技與管理系副教授侯清賢,走進了熙攘的漁市場,她眼裡看到的,不只是攤位上的魚,而是《漁業統計年報》裡那條怵目驚心的下滑曲線。當她將過去20年的數據攤開,這才發現2014年是肉鯽仔命運的斷崖,那一年之後,捕獲量直線崩落。肉鯽仔大多分布在日本到東中國海域,2014年前,產量一直很穩定且大量,船長出海每趟都能滿載而歸,但從2014年開始,出現斷崖式減產,侯清賢分析,這場生態浩劫的背後有兩個兇手:一是人類無止盡的過度捕撈,二是大自然的反撲持續升高的海溫,讓這片海洋變得不再適合肉鯽仔生存,將牠們逼上了絕路。
▲ 肉鯽仔,學名刺鯧,產量從2014年斷崖式減產,學者認為除了過度捕撈之外,最大的問題是海溫升高導致刺鯧生長困難。(圖/TVBS製)
紅目鰱的命運則像是一場捉摸不定的賭局。侯清賢觀察到,雖然2023年捕獲量曾短暫回升,彷彿看見一線生機,但2024年與2025年卻又重重跌回谷底。究其原因,依然逃不開「變熱」的海洋。紅目鰱平時棲息東港、大溪、南方澳大約100~400公尺水深處,白天躲在礁洞裡,晚上成群覓食,每年的七到十一月會到淺海區產卵,孵化後的幼魚大多生活在淺水區,再成群洄游。侯清賢指出,暖化的海水像是一道無形的牆,阻斷了紅目鰱產卵季的迴流之路,讓豐收的景象成為曇花一現。
▲ 紅目鰱在2020年到2022年跌到谷底,2023年突然恢復豐收,但到了2024年跟2025年都因海溫升高,捕獲量掉回低點。(圖/TVBS製)
對侯清賢來說,這不只是生態的消失,更是味蕾記憶的斷層。她感性地形容,肉鯽仔的銳減讓她心裡特別有感,因為那是她童年最熟悉的味道。還未滿四十歲的她,記得小學時期,媽媽總是用一隻10塊錢的銅板價,就能買回這道營養又實惠的「國民美食」。

▲ 肉鯽仔營養成分高,有優質蛋白質、礦物質,肉多骨頭少,煎、蒸簡單是新手友善食材。(圖/陳詩璧製)
肉鯽仔之所以會被叫肉魚,是營養午餐裡的常客,最主要的原因是它的營養成分高,含有優質蛋白質、DHA、EPA跟鎂、鉀、鈣等礦物質,也富有維生素A、E、B群,有助於抗氧化、皮膚健康跟能量代謝。
由於它容易煎、蒸、煮,廚藝新手友善,是許多家庭主婦最愛。但如今,在平價自助餐店的鐵盤上,那道熟悉的銀白色身影已經缺席了好長一段時間,成為你我再也回不去的日常。

▲ 肉鯽仔過往是自助餐店愛用菜色之一,營養美味,價格也很平價。(圖/陳詩璧攝)
自助餐店業者鐘先生提到,最近有半年都沒有進過肉鯽仔,因為價格上漲太誇張,以前進口(冷凍)一隻8元,半年前,鐘先生最後一次訂貨,價格已經來到一隻20幾元,成本超過預期太多的情況下,鐘先生被迫捨下肉鯽仔,抽離便當菜選單,這道熟悉的菜餚暫別白鐵自助餐檯。
這波漲勢究竟從何而來?鐘先生問過供應商,得到的答案令人心驚:「國外的產量也變少了,價格才會高。」實際攤開2011年至2024年的漁獲年報,數據誠實地印證了供應商的說法:進口的尾數與噸數雙雙下滑。這顯示出,肉鯽仔的消失並非台灣獨有的困境,而是一場正在發生的全球性海洋資源危機。

▲ 自助餐店業者鐘先生表示,最近一次叫「肉鯽仔」已經是半年前了。(圖/陳詩璧攝)
「客人還是會問啊,有的甚至說跑了好多間都買不到,抱著希望來我這裡,結果也是撲空。」鐘先生無奈地描述著顧客的失落。常客張姐也提到,「好一陣子沒看到自助餐賣肉鯽仔了,市場有賣,但價格都偏高」。這道曾經平凡的家常菜,如今竟成了大家口中「找不到、吃不起」的稀缺滋味。
為了填補餐檯上的空缺,短時間,自助餐店改用白帶魚、虱目魚、吳郭魚,或最近產量較好的秋刀魚來救火代打。
▲ 從漁業年報資料可知,肉鯽仔進口價格也漲很多,增加2倍以上,但也因捕不到漁的因素,影響到進貨量。(圖/TVBS製)

▲ 當鎖管捕獲量下降時,圓花鰹捕獲量增加。(圖/侯清賢副教授提供)
侯清賢記得那個數字:250萬尾。那是1960年代高雄外海的烏魚年捕獲量,當時巾著網漁船擠滿茄萣漁港,駁二的烏魚子專賣店因這股南下的銀色洪流而興起。沒人預料到,這股洪流會在40年後反向流動。
「1985年是道分水嶺。」侯清賢指著統計年報,當年氣候進入暖化周期,海溫持續攀升,1997年後聖嬰現象愈趨極端。這股熱浪首先衝擊的是東北部海域的「溫度敏感帶」,喜寒的鎖管產量衰退,嗜暖的圓花鰹順勢填補空缺,漁獲組成在1996至2010年間出現明顯的「物種輪替」。
但真正的震撼彈是烏魚的「北漂」。這種狹溫性魚類原本隨中國沿岸流抵達高雄產卵,1980年代,烏魚漁場還穩守在嘉義以南;然而1985年後,黑潮流勢改變推升了北向支流,烏魚產卵路徑被迫北移。2014年成為歷史性時刻,基隆、宜蘭外海出現大量烏魚,而南部的蚵仔寮漁港,冬季拍賣場卻日益冷清。

▲ 台灣捕烏魚的海域在1980年氣候冷年時期,仍保持在嘉義以南,但從1985年氣候暖年開始,烏魚捕撈區域往北移動,1995年淡水出海口曾有漁民捕獲過烏魚。(圖/侯清賢副教授提供)

▲ 時間再拉近點來看,從2014年到2019年之間,烏魚海洋捕獲量,南部也減量,反而基隆和宜蘭外海開始出現不少烏魚。(圖/侯清賢副教授提供)
氣象署科長羅資婷證實,1980年代後期東亞海溫「加劇上升」,極端海洋熱浪持續時間拉長。對漁民而言,這是生計的錯位:他們偏愛高價的鎖管,卻只能撈到更多的圓花鰹;熟悉的巾著網作業在北部失效,必須改用刺網追逐北逃的魚群。
在陸地上,水試所的實驗室正試圖挽回頹勢,紅目鰱人工繁殖已突破技術瓶頸,但肉鯽仔因成魚嘴小、攝食困難,加上被捕撈上岸的往往已是成魚,適應人工環境極為困難。研究人員仍在測試各種可能,試圖在變熱的海洋與枯竭的資源中,掙扎求生。當大海持續升溫,這些實驗或許是台灣漁業最後的備胎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