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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
  • Jun
  • 2018

八仙塵爆三周年》「大哥哥」醫師林昀毅

記者 胡守得 報導

2018/06/25 10:00
台大醫院復健部主治醫師林昀毅。圖/TVBS
2015年6月27日,八仙塵爆引燃出全台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15死、484傷的燒傷意外,當時北台灣的所有醫院,面對空前的醫療挑戰,醫護人員寧可自己倒下,也不向死神退讓一步,創下國際燒燙傷救治成功的空前紀錄。

塵爆初期以救治為優先,後續醫療的整形外科、復健科則逐步導入,但攸關傷友日後能否獨立回歸社會的燒燙傷復健,在國內醫療體系上,基本上是屬於一個很冷門的醫科,平常病人少,耗時費工,病人也大都屬弱勢族群,當然更不是一個賺錢的領域,願意投入的醫師、治療師向來不多,全台專門在做燒燙傷復健的單位,八仙塵爆前,僅有民間的陽光基金會。

看過至少一半的八仙傷患
時任台大醫院復徤科主治醫師的林昀毅,敏銳的觀察力,促成台大醫院及早成立塵爆事件的復健專案小組,在相關經驗幾乎厥如的國內,林昀毅邊做邊學,成效可觀;2016年新北市政府為提供全台數百位塵爆傷友的後期照護,在新北市立聯合醫院特別成立「燒燙傷復健暨急性後期照護中心」,林昀毅也被委以中心創立主任的要職。

林昀毅說,「事發時,負責照護台大約30個八仙傷患,傷患陸續自各醫院返家後,經由轉介,門診增加到約80人,再到出任新北市燒燙傷復健暨急性後期照護中心主任,因接觸善款發放評估,又看了近200位傷友,八仙傷患至少一半我都看過。

或許也因自己年紀和他們差距不大,到後來有點像是傷友們的朋友、大哥哥,互加臉書反而成為我問診的一項必做功課,因為從他們臉書可以追蹤出,他們後續出院的生活、工作、家庭、感情等等變化,看得到他們的心裡社會,成為下醫囑的最佳小幫手。」

燒傷復健 從傷患躺在病床那刻開始
林昀毅回憶當時,「6月27日看到晚間新聞,想到面對大量、嚴重燒傷病患,以前是沒有的,一定要一個專責的復健小組來處理這些傷患的後續復健,復健對他們的未來很重要,隔天立刻寫了一封電子郵件給主任王亭貴(現職台大醫院醫務秘書),獲得主任支持,並交給我去組成,我就找復健部物理、職能、語言治療等各領域負責人,組成一個小組因應;數天後,果然接到燒燙傷中心的照會,邀請復健部介入治療。

那時台大接收20幾個傷患,我當晚看完整個病人一輪,立刻開出所有的復健處方,記得忙到隔天凌晨4時多,印象深刻。」

燒傷復健幾乎是邊做邊研究
八仙塵爆前,一般復健科病房住的大都是中風的病人,即所謂的神經復健,林昀毅平時病人也是如此。

「對於燒傷復健,台灣做這塊的人太少,可以問得人也不多,我就看書、上網找國內外資料,瞭解急性期要做什麼、要注意哪些事情,幾乎都是邊做、邊研究下一步要做什麼,並把進行中的心肺復健,融入到燒燙傷復健中。」林昀毅一手參酌蒐羅的資料,另外則視傷患病況加以調整,發展出一套自己的復健方法。

病患連躺的姿勢都是問題
林昀毅進一步解釋,燒傷復健簡單可以區分急性、慢性等2個時期,急性期是自受傷、住院到出院這個階段,慢性期就是出院的漫長復健時程。

急性期初期最重要的是擺位,也就是傷患在床上要擺什麼姿勢。一般病患躺在病床上大都平直、兩手自然垂放,躺臥以舒適為主,但這不適用燒燙傷病患;燒燙傷病患比較特別的是,他們的傷口未來可能會產生疤痕,不管是疤痕或者是關節,一直擺在同一個位置會僵硬,會產生關節、疤痕攣縮問題,進而造成關節恢復受限,一旦發生就很難治療,可能要復健很久或手術治療。

患者昏迷 治療師幫忙活動復健
尤其是八仙塵爆病人,都是大面積、四肢燒傷且昏迷不醒,在病床上更要擺在一個不容易關節攣縮的姿勢,基本上就像一個「大」字型;例如肩膀、腋下以下燒傷,採一般躺臥,就會攣縮拉不開,反而要打開成90度預防,也就是哪個部位燒傷,就要把那部位打開。

再來就是早期關節運動,當時八仙傷患大都昏迷不醒,不動久了關節會僵硬,治療師必須一一幫他們做關節活動,避免僵硬。

第三則是做副木,利用熱塑性塑膠材料,幫傷患量身定做一個護具、支架,讓他的關節維持在一定的角度,避免攣縮,急性期最常做的就是手部、腳踝的副木。

八仙傷患在台大醫院治療時,林昀毅檢測其運動心肺功能是否因受傷而下降。圖/林昀毅提供
可以自行走路、爬樓梯 才有出院回家的條件
八仙塵爆傷患歷經連串醫療清創、手術清醒後,醫院通常會安排他們做肢體活動的運動,基本上先由床上轉位動作開始,訓練他們從床上坐起來,坐到床沿,再來則是下床。

「八仙傷患剛下床時,都會抱怨腳很不舒服,很刺、很脹,這時候要加一些彈繃、運動,讓他去適應腳的新狀態,做的好的,再試著站,沒問題,再試著走;剛開始走時,因為關節還是有點攣縮、僵硬,手、腳均有點彎彎,看起來像是僵屍或企鵝走路的樣子;等慢慢訓練到可以愈走愈長,進步到可以爬樓梯,他才有出院回家的條件。

林昀毅的「雞婆」 讓傷患不需輪椅就出院
除了這些個基本動作外,手受傷的還要訓練他們的日常生活功能,例如刷牙、洗臉、洗澡、穿衣服這些。」林昀毅說,自急性期住院的預防攣縮,到後續的物理、職能復健,都是在培養他們出院返家適應生活的能力。

林昀毅表示,每一位八仙傷患出院前,都會請燒燙傷中心通知我,我一個個去檢查,看他的功能恢復情形,及是否可以走路、爬樓梯,如果仍有問題,就把他們自燒燙傷病房轉來復健科病房,前前後後大概有10位。

在以前的台大醫院,大概不會有醫師會把燒燙傷病人,轉到復健科病房繼續治療直到出院,林昀毅的「雞婆」,讓在台大救治的30幾個八仙傷患,都是自己走著出院,不需要靠輪椅。

「生命鬥士」黃博煒(左)2016年1月自台大出院那天,林昀毅和博煒擊拳,鼓勵他繼續加油。圖/林昀毅提供。
帶疤走出自己一片天的八仙傷患
因負責台大醫院復健專案小組,林昀毅多次代表台大參加衛福部、健保署、新北市政府,針對八仙塵爆案的醫療會議,與新北市府有了一些連結,新北府衛生局長林奇宏,剛好也是林當年在陽明醫學院的老師,會議休息中,二人談到眾多八仙傷患的後續照護問題,「我突發奇想,也算是接觸這些傷患日子來的夢想,認為政府應該要成立一個官方的燒燙傷復健、照護中心,投入資源,讓傷友好好進行復健、疤痕處理及後續治療。」

林昀毅想法與新北市府不謀而合,2016年1月,新北市府向台大借調林昀毅2年,負責籌組;同年3月,林昀毅獲得衛福部補助,到美國受訓,並與約翰霍普金斯燒傷中心簽署學術與臨床合作備忘錄,同年6月返台,新北市立聯合醫院的燒燙傷復健暨急性後期照護中心也正式成立迄今。

只要積極 感情事業都不是問題
看過至少一半八仙傷患的林昀毅認為,他們不是受傷之後,就沒有他們的人生,雖然他們身上處處可見疤痕,他們還是可以繼續尋求個人的事業、感情、婚姻,甚至是生兒育女,只要積極努力,這都不是問題。

「有一位八仙女傷患,受傷前主修美髮,但手傷後,因為美髮需要很快的刀工和精細度,也不適合整天久站工作,很擔心以後工作怎麼辦。我們和她討論後,她考量到自我的恢復狀況,認為雙手確實不再像以前那麼靈巧,但她也沒喪志,以既有的美感訓練和細胞,去學美甲,因為美甲適合慢工出細活,經過一段時間後出師,已開始自行承接案件工作;去年中心成立1週年活動,中心特別在書報架處,擺一個攤位給她,讓幫其他傷友做美甲,反應良好,後來就有傷友及其家屬,成為她的固定客源。」

受傷情侶檔 創業生女樣樣來
「另有1位男傷友,燒傷之後,又發生車禍,而且還是頸椎受傷,四肢一開始癱瘓,合併復健到一定程度,仍達身心障礙;期間他努力完成大學學業,畢業後很想找一個工作融入社會,找工作的過程中,中心的復健師、社工師、心理師結合627燒燙傷專案管理中心,一起幫他想辦法,幫他找資源;後來找了一個社會企業的文書工作,問他有沒有興趣,他同意後,中心就幫他準備求職、面試資料,一起當他的軍師,也跟這間企業聯繫,提供必要的訊息,這名男傷友一直順利就業至今。」

「另有一對塵爆受傷情侶檔,2人出院恢復到一段時間,想要成家立業,男生後來就開起一間連鎖飲料攤,這名男傷友雖腳受傷,且穿壓衣力,要不時站立賣飲料,但他也不以為苦,想辦法養家活口,後來女傷友也懷孕,生了一個很可愛女兒。」

林昀毅呼籲,社會大眾對待傷友應更友善,千萬不要以異樣眼光注視。圖/TVBS
對待傷友 你我可以更成熟點
大部分的八仙傷友經過近3年的自我努力,雖然都很瞭解面對燒燙傷應該要怎麼做,但林昀毅說,「經由八仙傷患的長期心理治療發現,很多的傷友都有一個很大的心靈障礙,就是這個社會對他們很不友善,會用一種異樣眼光去看他們,尤其是一些老人家,一直盯著他們身上的疤。

不管是走路、在車站,或搭捷運、公車,一直被盯著看,有些眼光是好奇,有些則是帶著負面眼神;甚至有一些大人,因為擔心身旁帶著的小朋友,看到傷友的大面積傷疤心生恐懼,當場說出一些不恰當的話,這些如同在他們傷口上灑鹽般的殘忍。」

他(她)有需要 只是你看不到
林昀毅指出,燒燙傷患者和大家都一樣,都是正常人,只是受了燒燙傷 ,變的外表有疤,可是他的心裡,跟你我一樣是一個平凡人,也有情緒、會受傷、會在意他人的眼光;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們走在路上,也不想要別人一直盯著我們猛瞧,八仙傷友也一樣;何況,他們受傷已經夠難過了,又要再承受走到哪裡、被瞧到哪裡,只會對他們心裡形成更大的負擔。

另外,八仙傷友的腳普遍都受傷很嚴重,腳不時會刺痛、會癢,更不能久站,因而需要博愛座,但大眾運輸工具通常都是人潮,當你看不到他的壓力衣、傷疤時,先好好想想讓座新標章,「也許他(她)有需要,只是你看不到」的真義,給需要的傷友更多的體諒和照顧,他們久站真的不舒服。

機會教育不要變成二度傷害
對於不經意的言語刺激,林昀毅提供了一番說法,他說,「對於傷友的傷疤,他們最不想聽到的是,『你看,你要是不小心、不乖乖,愛玩瓦斯爐、打火機,或是不聽話亂開(倒)熱水,就會像他這個樣子。』不要講這種話,傷友聽到真的會難受。

家長可以藉機教育小朋友,這是燒燙傷造成的,受傷之後會產生這個疤痕,疤痕治療要穿壓力衣,外觀會比較不一樣,但他們和我們都一樣,不要因為他們的外表而感到害怕。

進而提醒小朋友,你現在年紀小,一不小心,很容易被熱水燙到、火燒傷,自己要小心,千萬不可以自己去倒熱開水,或玩打火機、瓦斯爐,不然發生燒、燙傷意外,就算傷口復原,疤痕也會隨著年紀長大存在;同樣一件事,換個健康、正確的說法,關懷、教育兼具,兩全其美。」

小檔案
姓名:林昀毅
年齡:36歲
八仙塵爆時職務:台大醫院復健部主治醫師
現職:台大醫院復健部主治醫師
   新北市立聯合醫院燒燙傷復健暨急性後期照護中心特約醫師
          大千醫療體系竹南診所復健科主治醫師
學歷:台大公共衛生學院健康政策與管理研究所博士班
   陽明大學醫學系畢業
經歷:新北市立聯合醫院燒燙傷復健暨急性後期照護中心主任
   台大醫院復健部主治醫師
          美國約翰霍普金斯燒傷中心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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