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卓彬洋樓百年風華背後　家族印尼歷經血淚「根」仍在金門

一棟華麗的金門洋樓，背後不只有「落番」致富、衣錦還鄉的風光，更藏著海外華僑幾代人的血淚與鄉愁。金門「黃卓彬洋樓」歷經百年歲月完成修復之際，黃奕展校長與黃卓彬曾孫女黃瑪琍及親族，坐在洋樓中庭談起黃氏家族在印尼經商致富，也曾歷經戰亂時家族及員工百餘人遭殺害，以及1998年印尼排華暴亂的苦難。即使隔海數千公里、歷經數代，家族仍說著金門話，也持續有人回到故鄉，「根」始終沒有斷。

從賣豆腐到橡膠園　衣錦還鄉蓋洋樓

黃卓彬生於清同治9年（1870）金門後浦頭，早年隨親長「落番」，前往印尼蘇門答臘及新加坡經商，最初在印尼峇眼亞比以販售豆腐為業，賺得利潤後逐步購置土地，最終靠經營橡膠園致富，擁有大片名為「恒源」的橡膠園，並投資新加坡「恆美貿易商行」。累積財富後，他於1920年匯資返鄉，在金門興建洋樓，歷時3年，於1923年竣工。

洋樓為二層五腳基洋樓加前迴向格局，大門兩側及其他門戶設有銃眼防範海盜，山牆可見西方天使泥塑，外牆脊頭則有雄鷹裝飾，呈現金門僑匯時期融合閩南與西式元素的建築特色。

「紫雲衍派」置於洋樓最高處，以金門紫雲黃氏的千年宗族溯源作為整座建築的精神底座，遠望即能辨識，先牢牢紮住族人的故土之根。還有「博愛」二字，承續廣泛關愛鄉鄰、兼濟眾人的家風底色，跳出狹隘的宗族視野。這棟房子是當年金門人遠渡重洋打拚後，將財富匯回故鄉、光耀門楣的印記。

家族橡膠園百餘人遭殺害　父親年幼逃過一劫

然而，黃氏家族在南洋累積財富與地位的背後，也有著沉重的生存記憶。黃瑪琍說，第二次世界大戰海外僑胞也投入支持抗日，當時日本軍與印尼人合作，先在家族橡膠園住處前敲門，另一批人在後門，等著抓從屋內的跑出來的人，最終部分黃氏家族成員，及橡膠園員工等百餘人，就在橡膠園內遭到殺害。黃瑪琍的父親當時年紀還小，躲過第一時間的殺害後，靠著倒地裝死逃過一劫，幸運活了下來。

1998年再遇排華暴亂　哥哥奇蹟逃生

沒想到將近60年後，1998年印尼爆發排華暴亂，黃氏家族再次遭逢苦難。當時許多房屋遭到焚燒，黃瑪琍哥哥回去家族橡膠園看時，竟遭人毆打至昏迷，之後更被拖到當年祖先遭屠殺後埋葬的土坑內丟棄。

直到凌晨，露水滴落在他的嘴唇上，他恍惚間聽見長輩似乎在呼喊自己的名字，才逐漸甦醒，接著想盡辦法掙脫綑綁的繩索，在漆黑的森林間行走。黃瑪琍形容，哥哥當時彷彿受到祖先指引，循著方向一路前行，最後遇見一戶人家並獲得協助，才幸運撿回一命。

離開金門仍說家鄉話　「每一代都有人回來」

即使家族在印尼落地生根多代，黃瑪琍表示，他們仍然時常聚在一起。與金門親人始終保持聯繫，包括黃奕展校長等家鄉親族，對故鄉金門發生的事情也一直有所了解。家族至今仍會說「金門話」，語言成為海外生活中重要的文化傳承，「去了這麼多代，每一代都有人回來看看」。

在印尼峇眼亞比，黃氏族人同樣延續閩南信仰及宗族文化，建築一樓為慈德宮、二樓為江夏堂，當地還是有金門會館。黃瑪琍約在2009年第一次回到黃卓彬洋樓，當時雖破舊凌亂，但她說，看到這是「阿祖的洋樓」，心裡仍相當感動。對漂洋過海數代的後人而言，這棟房子也成為家族與金門之間看得見、摸得到的連結。

歷經日軍、國軍進駐　百年洋樓刻下戰地歲月

當年黃卓彬一家曾入住洋樓，直到1937年日軍入侵金門後避禍離開。日軍占領金沙期間，洋樓被作為軍、士官宿舍，士兵長期在露台操練，也造成建物受損；古寧頭戰役期間則改作野戰醫院，之後陸續有國軍步兵團、營級指揮部、兩棲偵察及通信部隊進駐。如今外牆仍保留「完成革命大業」、「雪恥復國」及軍人五大信念等標語痕跡，見證金門從僑鄉到戰地的時代變遷。

歷經6百多天修復，黃卓彬洋樓8月11日正式重新啟用，黃氏家族並將全棟無償提供一年作為藝文推廣及展覽空間。走過百年，這棟洋樓承載黃氏家族離鄉、南洋致富、返鄉築宅，以及歷經戰亂與排華劫難的生命軌跡；如今後代再次坐進洋樓中庭，說著仍未遺忘的金門話，也讓曾象徵家族榮耀的祖厝，在戰火、軍管與荒廢後，再度牽起海外僑民與故鄉的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