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家口中的「低階台勞」:台灣人對移工們的酸言酸語,我在海外親身經歷

作者 換日線

2018/05/08 16:04
▲示意圖,非當事畫面/ShutterStock/版權所有,嚴禁轉載

(作者/《換日線》Toro/讀者投書)

 

我是一名在海外漂流三年多的「台勞」。至今在澳洲有兩年、在東南亞有一年多的工作經驗。

 

我的工作,如果說得難聽一點,就是許多台灣人口中的「低階外勞」:簡單來說,就是做當地人通常不樂意做的工作。

 

在國外,有所謂「3D工作」的說法:意指危險(Dangerous)、辛苦(Difficult)和骯髒(Dirty)的工作。

 

其來源是日本所說的「 3K仕事」,即:「危險」(危険,Kiken)、「辛苦」(きつい,Kitsui)與「骯髒」(汚い,Kitanai)──我從事的,就是具有上述特性的工作。

 

正是這些經歷,讓我有機會與當地社會底層的人接觸、相處。也真實見識了所謂的「人情冷暖」。

 

比方說,在台灣外籍移工爭權的新聞下方,總會出現的一堆「酸言酸語」留言,都是我親耳聽過、親身遇過的,也都像是又在對我說著:少來搶飯碗、賺得比自己國家多了還嫌、不高興滾回去⋯⋯等等。

 

只慶幸到現今為止,我倒是還沒聽過別人指著我說「台女外勞賣春」這個罵名。

 

我在台灣的第一份工作,與我接觸的移工妹妹們

 

大學畢業後,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某工廠擔任倉儲。

 

生產線上的作業員,皆是來自東南亞的20幾歲妹妹們。工廠的一個角落放置了多個貨櫃,外頭披晾一堆女性內外衣褲──這就是她們的臨時棲身之所。

 

有時候經過,我都會覺得這樣的居住環境實在不妥,更不知男同事們經過看到時,她們會做何感想⋯⋯。

 

但由於沒有交通工具,且工廠位處偏遠地區的關係,讓她們鮮少離開工廠與外界接觸,加上為了節省住宿開銷,生活得極為簡單──就是工作、睡覺全在工廠。

 

偶然機會下,我向一名妹妹問起來台灣工作的原因,20歲的她,卻樂觀地說著:「工作還算簡單,(生活不便)忍忍就好,先好好賺錢回去再說!」我回想著20歲時的自己在幹嘛?──讀書之餘就是玩社團的快樂大學生活,我好幸福。

 

在台灣工作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發現以自己的學經歷,跟工作的實際狀況,繼續在此地下去恐怕不是辦法──畢竟從事的還是較為辛苦的勞力工作,且現實環境下難以升遷──既然如此,同樣是從事所謂的「低階勞動工作」,為何不試著去薪水更高、福利條件可能更好的地方闖闖?

 

來到澳洲,開啟我的「台勞生涯」

 

於是接下來兩年,我申請了澳洲打工度假簽證,當起了新聞所說的「台勞」。

 

但在澳洲當地我所經歷的職場文化,並未讓我覺得自己很卑微、可憐,反而真正感受到,在台灣時人們常「口頭上」說的:「職業不分貴賤」的對待。 

 

當然,澳洲也有黑工、不良仲介等問題,但人要與別人「好的」部分相比才會進步,只看「壞的」一面而自得其樂、自滿於現狀,是很負面且悲哀的。(請參見:《【《勞基法》修惡】為什麼台灣年輕人頻赴澳洲打工?》一文)

 

之後在某個機緣下,澳洲打工結束後,我來到東南亞的某國工作。薪水和待遇相較之下更好,但我卻也是在這裡,開始遭遇到所謂的「酸言酸語」對待。

 

 

在東南亞某國,受到有色眼光看待

 

首先,是在當地的地方新聞上,看到了「搶飯碗」的字眼──報導指出,當地人認為我(和許多所謂外勞)所從事的這份工作,怎能「落入外人手中」?

 

卻不思考,為何這份工作,該國的企業會「請外人來做」?答案很簡單,所謂的「搶飯碗」,其實是因為當地人不願意「屈就」這類3D工作,所以請(願為了比本國薪水更高待遇而來的)外地人做而已,何來「搶」一說?

 

對於外勞們願意前往該國,從事社會底層工作、穩定國家社會的日常運作,為何不能多一點點感謝?

 

具有同理心與溫暖的舉動,在我眼裡看來,是國家人民素質的體現。但很可惜的是,我在當地遇到的卻是,部分當地人會當面對我說:「(從我們這)賺很多錢回家,很開心吧!」「不滿就滾回去!」等醜陋話語。

 

他們不會懂,大概也不想懂外地勞工的辛苦與開心,因為他們不願意敞開心胸,去看待、對待別人。

 

儘管如此,我現今的工作,相較於其他國籍外勞,在當地來說還是算不錯的──因為領取的工作簽證是登記在公司下,所以無法自由換工作,但至少可以吃得飽、自己在外找房子租、存得到些錢,還可以用「看得到也拿得到」的特休去小小旅行一下。此外,也沒受過「公司內」同儕、雇主語言上或肢體上的羞辱。

 

將心比心吧!難保我們不會成為那「被迫離開的人」

 

在這段海外打工的「台勞」經驗裡,我接觸了許多來自各國的「外勞」。

 

其中,不乏在當地雖然做著底層工作,但背景其實很不錯──擁有好的學歷、好的英文能力、專業的技能者。他們在外國努力工作、省吃儉用「賺了一筆」後,回家鄉發展自己的生意或繼續進修,成就很可能十分了得。

 

至少,絕非當地人想的「都是愚笨、貪婪搶錢的人,在自己國家也是底層階級」等勢利的刻板印象。

 

深深覺得,不論在哪個國家,從一開始就以有色眼光看待、看低他人,是非常可惜的。也因為如此,當我看到新聞上,在台灣的東南亞移工們提到的種種惡劣環境,在海外身為「台勞」的我,以身試想時,總會感到十分絕望與無助。

 

學者專家常常說「人才」會隨著薪資與機會,跨國移動──但不用說得這麼「菁英」,就算只是一般人、普通人,或者所謂的「人力」,也自然會想方設法,向外追求更好生活的可能性。

 

「正在停滯,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可以說是台灣今日經濟的寫照:我知道目前在台移工們領取的薪水,換算回該國家的幣值,可能已經比該國平均薪資相對高上許多──正如我自己在澳洲和東南亞某國領取的薪資,遠比我在台灣時要好一樣。

 

然而工作條件惡劣、生活環境差,甚至有受虐的可能,這樣的「國際形象」,是我們要的嗎?

 

更嚴重的是,這時候如果當地人又總是以酸言酸語、「不爽滾回去」的態度,對待捍衛權益的勞方(移工們),而不是指責、怒罵無良仲介的拐騙、剝削,這豈不是很奇怪?又是否在無形間,反而助長了「慣老闆」的文化?

 

近年,新聞報導台灣海外工作者逐年增長,台灣停滯的薪資、不夠尊重勞方權益的職場法規、環境下,難保你不會是未來離開台灣,寧願出走當「台勞」的人──那麼既然己所不欲、何必施於他人?

 

最後,我想分享一個小故事。

 

在旅行曼谷時,有一次在某個小地方搭船。岸邊的接待人員,以不甚流利的英文得知我來自台灣後,便秀了幾句中文!在異地能聽到母語的我好開心,一問之下,才知原來他曾經到台灣做辛勞工作,所以學會了一點中文。

 

但他無心的一句話,與後續的短短故事,卻讓我深深地感到抱歉與難過。他說:「去了(台灣)之後,覺得不值得。」

 

移工們來到台灣,做著我們不願意做的粗重工作,抗爭雇主、法規不公的對待,卻長期被酸言酸語、刻板印象甚至歧視對待。

 

最後,換來一句「不值得到台灣」──原來,這就是台灣想給「沒那麼高大上的」外地人們,最直白的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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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換日線

  • 《換日線》集結了來自全球各地超過50個城市的150名新世代作者(持續增加中),沒有長篇大論、沒有高深學問,他們就是你我身在異鄉的朋友,無私而自然地分享他們的故事、他們的見聞、他們的觀點,與他們從台灣出發,在地球不同角落留下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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