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腳印】劉必稼的石頭夢 記載一段老兵的故事

  • 最後更新時間:2016.05.16 07:06

住在花蓮吉安鄉光華村的榮民劉必稼,曾經在民國54年的電影裡擔任過男主角,那幾乎是台灣史上第一部記錄型式的真實電影,由陳耀圻導演,片名就叫「劉必稼」。 劉必稼:「一次拍他是拍20個人,在那兒拍那片子,20個,他每人給他們20塊錢。」記者:「喔!每個人給20塊。」劉必稼:「20塊,拍到忽然看到我,怪裡怪氣。」記者:「哪有怪?」 其實40年前,導演是看中他一肩挑石頭,開闢田地的拼勁,從一群被分配到花東開墾的老兵中,選出劉必稼作拍攝主角,陳耀圻導演認為這位當年從大陸湖南農村被抽壯丁,莫名其妙來到台灣的軍人,正是單純善良的中國莊稼漢代表,卻沒想到這一生中,劉必稼還有機會第二度成為大螢幕主角。 影片開始算起,3、40年後,我在花蓮木瓜溪畔的一個村落中,意外的發現了劉必稼,導演胡台麗的紀錄片「石頭夢」,繼續透過劉必稼和他周邊的人,說這段台灣新移民的故事。當年第一次擔任紀錄片主角時,劉必稼還是個單身漢,在後來的40年裡,劉必稼娶了一位有5個孩子的原住民寡婦,小兒子阿興從小過繼給他,跟著也姓劉。 劉春興:「很難瞭解他,其實他現在坐在那邊,他時常會眼睛閉起來,但他在想什麼我們不知道,因為他也不會跟我們講他心裡在想什麼。」記:「他平常話也不多?」劉春興:「不講話,幾乎很少溝通啦!」</p>

阿興從小習慣喊他叔叔,但心裡卻知道這位與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沉默老人,是家裡的支柱,也是自己的父親。劉春興:「平常跟我媽媽,我媽會一直唸他唸他,有時我們在旁邊聽我媽唸他,都聽得…聽不下去了,我媽很會唸。」記者:「你媽性格比較強?」劉春興:「我媽唸他再怎麼唸,他都沒有關係。」

胡台麗的電影「石頭夢」,以長達5年時間,紀錄這個家庭的變化,從老夫妻帶著孫子一起下田工作,到後來劉太太因病過世,劉必稼手足無措。劉春興:「我媽住院開始那一陣子到我媽過世讓我感覺到我從來沒有看過一個男人對他太太的付出這樣無怨無悔好像讓我開竅了 真的!」

對這叫叔叔卻也是爸爸的老人,阿興在電影中還形容像隻大黃牛,幾十年來默默在田裡工作著,安靜忙碌但生活卻不見改善,其實也不只劉必稼,他和350個老榮民,以及他們各自所組織的家庭,住在這塊自己開發的光華墾區上,是台灣的邊緣村落,當中沒有軍官,教育程度都不高,受到的生活照顧比不上一般眷村,他們只在分配到的貧瘠土壤上作自耕農。

光華村長簡沛然:「350個目前凋零到剩下110個,三分之二應該陣亡了。」光華村長簡沛然:「想回去住的很多,結果都住不慣,因為跟氣候或許種種因素,太多因素了,難講啦!」

包括劉必稼也在解嚴後,曾經回過大陸3次。劉必稼:「第1次一個人回去的,第2次跟我的太太兩個人回去,第3次跟他回去,3次!」

這部叫石頭夢的紀錄片,另一個角色,是花蓮特有的玫瑰石。劉春興:「你看這個顏色有好幾色,可是你看背面這就比較少,但你看這配起來也蠻好看的。」

片名叫石頭夢,因為劉必稼的繼子阿興喜歡玩石頭、撿石頭。劉春興:「可能脈礦的關係吧!木瓜溪的石頭氧化的程度跟它石頭裡面的成分不一樣。」

胡台麗導演透過石頭的意象,在這部紀錄片中提出觀點:她認為:「石頭因多雜質而奇情幻化,台灣因多族群而繽紛美麗」

湖南莊稼漢劉必稼,27歲被徵調從軍到台灣,直到娶妻成家,繼續耕作,問他這一生中最喜歡哪個階段?他的回答毫不遲疑。劉必稼:「最喜歡的是退伍啊!我最喜歡的是退伍下來,當兵的時候就一直想退伍,退伍的時候自由一點,當兵不自由。」

記者:「所以到後來你退伍,在這邊開墾,在這邊定居,那個生活是不錯的?」劉必稼:「那個實在很苦喔!退伍下來(精神上自由啦)!」

原來劉必稼從來不喜歡當兵,卻因為當兵離鄉背井,在台灣經歷當初料想不到的人生。</p>

這天石頭夢在花蓮市首映會,劉必稼西裝領帶、外加一頂帽子,這是他出席重要場合最隆重的打扮,也是他第一次要欣賞這部有關他自己的影片。胡台麗:「唉啊!阿興,唉啊伯伯,這麼漂亮,彥佐,哇!這麼漂亮!」

胡導演興奮地向所有觀眾介紹她的男主角。胡台麗:「劉必稼先生請站起來,他今年已經幾歲了?89歲。」

89歲的生命故事,在79分鐘的影片中呈現,是劉必稼的故事,也是大時代下其他新移民的縮影,看完電影,有人忍不住哭了,劉必稼自己眼眶也濕了,胡導演希望聽聽他的感想。

起初一直推辭,但在掌聲不斷催促下,劉必稼勉強站起來,說出的卻幾乎是他這一生的感想。劉必稼:「我是湖南人,經過開發隊到現在,現在家裡可以照顧了,小兒阿興跟媳婦和這個小孩,這樣的生活大概是可以的。」記者:「我剛剛看你一直很難過,為什麼?」劉必稼:「太苦了!」

電影後的座談中,有觀眾在意阿興老稱叔叔,什麼時候要改叫劉必稼爸爸?劉春興:「其實我比較在乎他的感受啦!我是怕他承受不了。」劉必稼:「叔叔爸爸都是一樣,沒有關係,習慣了嘛!可是叔叔爸爸沒有什麼分別。」

石頭夢導演胡台麗:「這個家庭在那種環境裡,他們真的像…我覺得我真的好像發掘一顆很珍貴的玫瑰石那種感覺,因為他們外表都是非常質樸,雖然阿興在電影裡說,他跟他的叔叔之間好像有很大的隔閡,其實整個看起來,他們還真的蠻像父子的。」

當天晚上這對父子再度盛裝打扮,現身自己村子廟門口,這回全光華村要一起欣賞這部電影,儘管下午已經看過了,劉必稼還是默默坐著,或許是要藉著影片再度讓自己的一生,在眼前流過,而其他的老兵也藉著劉必稼回想自己的故事。

石頭夢導演胡台麗:「台灣不要怕雜質,台灣本來就是一個…它最珍貴的資產,就是很多族群的融合,不同世代的人,都是隨波或水流沖刷來到台灣,其實每來的一批人都是我們台灣的資產。」

在這個榮民爸爸,閩南客家原住民媽媽,以及兒子孫子,各種族群豐富的村落裡,大家看著電影,可能各自陷入對原鄉的回憶,或者對新土地的情感而這一幕也正是作為人類學者,與紀錄片導演的胡台麗希望傳達的想法:互相尊重下,台灣因多族群而繽紛美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