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腳印】紀錄昆蟲四十載　李淳陽執著拍攝

84歲的李淳陽謙虛地說，我不是甚麼努力打拼的人，只能說是吹毛求疵吧！而他所謂的吹毛求疵，讓他拍出別人看不見的世界。 一隻寄生蜂把自己的卵下進蝴蝶卵裡，幾天之後，破蝴蝶卵而出的，不是蝴蝶幼蟲，是吸收了足夠養份的小小寄生蜂，為了這個畫面，李淳陽和兒子輪流等了4、5天。 李淳陽：「一個竹床放旁邊，他如果想睡了就睡，我就爬起來一直看著，我看累了就換他起來看，這樣看4天。」記者：「要一直看一直看？」李淳陽：「一直看一直看。」 一看到卵有動靜，就得立刻按下攝影機，但有時看累了，明明沒動也像動。 李淳陽：「浪費很多我就罵他，一捲底片，一個月薪水才能買兩捲底片，罵他也只是隨便念念不是怎麼罵，換我自己看也是一樣，所以是這種最艱苦。」 那時的李淳陽已經拿到農學博士，正在農試所上班，理論上的工作是以農藥殺害蟲，偏偏他看蟲看出了興趣，於是想用影片，把自己觀察到的昆蟲世界，拍出來跟大家分享，30多年前，只有16釐米攝影機的年代，100呎底片成本兩千塊，只能拍2分45秒，但當他看到這種黑點象鼻蟲，認真花兩個鐘頭摺葉子製造搖籃，可一點也顧不了底片成本，這樣的畫面非拍出來不可。 這隻象鼻蟲媽媽，先仔細挑選好適合的葉子，在基部附近慢慢，咬出一個L字型缺口，下一步走到葉片最尖端，這段路對象鼻蟲來說，距離可不算短，它開始用盡全身力量，要把葉片折彎，這麼小一隻蟲怎麼可能做得到？偏偏在李淳陽的鏡頭下，這隻蟲媽媽彷彿精通彈性力學，就是有辦法用自己的6隻腳，將葉片給捲上來，看得出她奮力而為的模樣，當葉苞漸漸形成，象鼻蟲媽媽在葉片上咬個洞，小心翼翼產下一顆卵，之後繼續再往上捲，花了整整兩個鐘頭時間，捲到最開始L字型的位置，利用這個切口拉扯旋轉做固定，為一顆小小象鼻蟲卵，完成一座搖籃，剖開後的畫面，更讓人驚訝，蟲媽媽的育嬰工程竟能如此精密，也讓30多年前的李淳陽興奮不已，從各種角度連拍3天還想繼續。 李淳陽：「我看這隻蟲很乖，牠還要繼續做啊！我就跟兒子講，來，再拍一次，兒子說你剛剛說拍得很高興，為什麼還要再拍一次，這樣就不是賺錢，這句話很有價值說，這樣就不是在賺錢。」 兒子的提醒也不是沒道理，讓李淳陽重新審視，自己拍昆蟲的動機，卻發現真的只是想拍給人看，而且要拍就要拍到最好，他說沒辦法這是他的個性，也因為昆蟲世界太令他著迷，在意每個鏡頭和畫面呈現的故事，這也是為什麼，他要自己發想，設計拍昆蟲專用的攝影鏡頭，甚至動手做相機。</p>

李淳陽：「我的名字是SYL後面加一個ca，SYLca 正式的名字，你自己的…。」

親手做出適合自己用的相機，這也正符合李淳陽描述自己，吹毛求疵力求完美的性格。

李淳陽：「你看，鏡頭比較上面，就是拍天空多，如果倒影好看，我就反過來，現在就是水拍比較多。」記者：「兩邊都可以？」李淳陽：「都可以，因為這3處都可以裝。」

已經80多歲的李淳陽還是常帶著相機到山裡散步，曾經花40年功夫研究昆蟲，他認為只要耐著性子觀察，隨時可以感受到豐富的世界。

記者：「這樣走一遭，你怎麼能看見這麼多？」李淳陽：「我說你注意看就有啊！我不是特別常看到，運氣啊！要靠運氣。」

其實不只運氣，他的眼光特別銳利，同樣看到葉片上停著一隻蚱蜢，自稱視力大不如前的李博士，端詳了一下，卻突然說：「牠少一隻腳。」記者：「啊！這隻蚱猛少一隻腳？」李淳陽：「對，你看鏡頭就知道牠少一隻腳。」記者：「後面？」李淳陽：「對，後腳，這邊只有兩支腳，後腳不見了。」

他揣測後腳被蜥蜴給吃了，於是一隻蚱蜢的生命故事，在我們眼前也變得鮮活起來，再沒走幾步路，李博士又發現一個捲起來的葉片，這回不是象鼻蟲，他推測是蛾的幼蟲捲的葉子。

李淳陽：「這裡面應該變成蛹，蛹變成蛾飛走了。」

果然葉片乾了，打開一看，裡頭只有幼蟲糞便。

李淳陽：「拍這種性質的電影，就是等等等，需要很大的耐心，你有時候會整個禮拜都等不到？很多喔！」

拍攝昆蟲生態影片，李淳陽不見得都在野外進行，很多時候他把蟲抓回家，還得用點技巧，讓他的蟲蟲演員們乖乖聽話。

李淳陽：「有的冰三天都沒關係。」記者：「這樣喔？冷凍室喔？」李淳陽：「不是下面，冰箱上面結冰，冰三天也沒關係，也有這種蟲，把牠放出來就會慢慢動了，慢慢動就開始，如果是拍電影就Camera，開始拍了。」

不過這位昆蟲導演的故事劇情，還是得來自大自然，幾十年的觀察與實驗，他得出結論，認為昆蟲有情感反應，也有思考能力，一座內湖的小山就這麼，透過李淳陽的眼光而生動起來。

記者：「哇！這麼多裡面是什麼？」李淳陽：「這也都是蟲啊！」記者：「為什麼沒用？」李淳陽：「拍壞的，一定你拍很多遍，拍很多遍，我選最好的來用。」

認真拍了這麼多昆蟲記事，本來只想作為教育影片用，1975年他讀到一篇報導，知道英國國家廣播公司BBC，對這類生態影片感興趣，於是直接寫信詢問，並附上部分畫面片段，沒想到BBC一看，立刻派了一組人到台灣製作特輯，還讓當年的新聞局一頭霧水，弄不清楚誰是李淳陽？，後來這部全長50分鐘，以「李博士的昆蟲世界」為題的BBC紀錄片，將李淳陽的作品介紹給全世界。

以16釐米放映機播放，30年前的影片，李淳陽感嘆聲音和顏色都變了，不過他當年拍攝的內容價值不變，兩年後再將作品重新剪接，報名參加美國國際電影節業餘組，卻被主辦單位告知程度太高，這位農試所公務員的電影創作，必須放在專業組競賽。

李淳陽：「我跟我太太說，如果是專業組就不可能了，專業的我們怎麼比，所以就忘了這事，過不了幾個月，通知說第一名，在專業組第一名，嗯！專業組第一名。」

從全世界兩千多件，專業電影作品中脫穎而出，李淳陽認為可能是，自己下的苦功比較多吧！畢竟當年光是看到，兩隻野地蠅交配過程中，雌蠅分心品嘗一種白色泡沫的這一幕，為了拍出怎麼回事，他就花了3年的時間。

李淳陽：「去田裡抓很多回來，把牠們放在玻璃室裡，玻璃室下面種稻子，我和助理兩人在那裡盯著看，看了半天眼睛都花了，看到的還是這樣，前面怎樣都看不到，我想兩個人四顆眼睛大概不夠，星期天叫我太太小孩，5、6個人排一列一起看，小孩看了半天，有看跟沒看一樣。」

看了不知道幾個禮拜，慢慢才看出端倪，原來當兩隻蟲來電以後，雄蠅轉身去分泌一種白色物質，應該是香味吸引了雌蠅，李淳陽管這叫做結婚禮物。

李淳陽：「牠在這裡吐的時候，才吐一點母的就想來吃，公的就把牠趕回去，還沒好？還沒好再等一下，母的回去沒一會兒又下來，公的很兇喔！像是用撞的說還沒好啦！我跟人家開玩笑，如果我是母的，生氣了我要走呢！被撞這兩下但母的沒關係，被撞後知道這樣不行，乖乖地等。」</p>

直到完成白色「禮餅」，大方讓雌蠅大快朵頤時，雄蠅突然抓住機會，跳到雌蠅背上交配起來，原來蟲蟲們也搞求婚送禮這套呢！終於讓李淳陽拍到完整的故事畫面，卻佔去他生命中寶貴的3年光陰。

BBC曾經問他為什麼，願意花這麼多功夫拍這樣的影片。李淳陽：「我說東方國家有一種說法，虎死留虎皮，我沒什麼可以留給後代、給人類，所以我拍一部電影，將這些人們不知道的世界讓人知道，這部電影就算是我的虎皮才拍這個。」

最近他將一生的昆蟲研究心得，和拍攝的心血結晶集結出版，也打算再投稿國外科學雜誌，把自己在昆蟲身上，發現的所有驚喜繼續讓全世界知道，這些正是昆蟲知己李淳陽的「虎皮」，如此生動、如此有價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