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27日，李昌鈺在美國內華達州家中安詳辭世，享壽87歲，死因為癌症。這位被稱為「華人神探」的刑事鑑識專家，一生參與全球數千件重大案件，也在台灣留下深刻印記。從催生國內第一座DNA實驗室，到劉邦友命案、319槍擊案的現場重建，他的名字幾乎等同於台灣對「科學辦案」的集體啟蒙。然而，傳奇的背後也藏著不容迴避的爭議。
一捲膠帶破解劉邦友命案僵局
1996年桃園縣長官邸血案震驚全台，現場約八名被害人遭牛皮膠帶捆綁雙手後，被逐一槍決式行刑。由於警察、救護人員與記者在案發後衝進衝出，現場遭嚴重破壞，警方連歹徒人數都無法確認。李昌鈺受邀返台，甚至還沒親赴現場、光是翻看資料，便在約兩分鐘內推斷出被害人遭制伏的先後順序。他注意到手撕牛皮膠帶的斷口如同拼圖，每段撕痕可以依序拼接，第一段綁的就是第一個被制伏的人，1234567，順序全部講出來，在場的警察每個人都嚇壞了。
曾與李昌鈺多次同桌吃飯、親歷多起重大案件採訪的范立達回憶，李昌鈺還曾在對高階警官的演講中丟出最基礎的問題：一滴血從不同高度滴落地面，直徑一公分和半公分的差異代表什麼？血液從滴下到凝固需要多久？現場竟無人能答。范立達說，李昌鈺由此判斷台灣警方當時的刑事鑑識觀念「幾乎是零」，此後他手把手推動了犯罪現場封鎖線、無塵衣、棧橋等基礎規範，台灣的鑑識體系才逐步成形。用范立達的話來說：「講出來一點技巧都沒有，可是問題是你就是想不到。」這正是李昌鈺比別人高明之處；他的敏銳度不一樣，總能看見別人視而不見的細節。
DNA實驗室與「為真理服務」的自我定位
李昌鈺早年就讀中央警官學校行政警察系，畢業後派至台北市警察局外事組，後赴美發展，在康乃狄克州建立起自己的刑事鑑識實驗室，一年有100多場全球巡迴演講，檔期需提前一到兩年預約。而台灣第一座DNA實驗室，並非設在刑事警察局，而是在調查局。因為當時的調查局局長吳東明是他的高中同學，兩人的私誼促成了這段合作。DNA比對的獨特性高達十億分之一，遠超指紋與血型的排除力，這項技術為台灣科學辦案打下根基。
319兩顆子彈與雷射秀的破綻
李昌鈺最為台灣觀眾熟知的畫面，莫過於319槍擊案的現場重建。劃過陳水扁肚皮的那兩顆子彈究竟是自導自演還是另有其人，爭議不休。2004年，時任刑事局局長侯友宜邀請李昌鈺返台，他在台南現場以綠色雷射光搭配乾冰進行彈道測試，霧中劃出的光線讓全台觀眾透過電視直播看得目不轉睛。然而范立達透露，真正懂彈道學的專家私下告訴他：「阿達，那東西是假的，就是騙外行人的」。雷射是百分之百的直線，彈道卻是經來福線旋轉而出的曲線，用直線模擬曲線，本質上存在誤差。李昌鈺最終也未對319案做出明確結論，僅表示「應該不是自導自演」便離台。
晚年的爭議不止於此。范立達指出，李昌鈺在康乃狄克州曾因專家證言的可信度遭質疑。據稱有應送鑑定的物證未實際進行實驗，卻在法庭上斬釘截鐵地陳述鑑定結果，案件後來遭推翻，康乃狄克州最終與相關方和解並賠償。
回到那個最根本的問題，如何評價李昌鈺？范立達的答案帶著敬意，也帶著清醒：「他是一個非常非常聰明的人，但是人不是神，人一定會有判斷錯誤的地方。」真正讓范立達擔心的，是盛名之累。當所有人都仰賴你、信任你，壓力可能逼人說出超過自身能力極限的話，一旦說出口，就很難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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