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腳印】災變後的新人生 招財蛙鳴伴民宿

  • 記者吳安琪攝影劉文彬
  • 最後更新時間:2016.05.16 15:06

據說早餐對民宿來說,是很重要的一餐,要展現親切的媽媽味道,就在這個時候。民宿老闆邱富添,把早餐媽媽貴嫂剛烤好的自製鹹豬肉拿出來,好香。</p>

民宿老闆邱富添:「這個就是我的工作,每天就是端菜跟切鹹豬肉。」

廚房裡,深黃色切碎塊跟蛋拌在一起的,又是一道在地家常口味。邱富添:「這是醬筍蛋,傳統的,是用當地的竹筍下去醃的醬筍。」

難怪其他地方少見,醬筍其實是軟的,所以煎出來的蛋,有菜脯蛋的鹹香,卻不會硬。接下來鍋裡熱炒的脆嫩茭白筍、新鮮香菇,一桌擺開,也都是地方上的特色農產品,這樣的早餐,真的豐富又好吃,可是都市來的住客習慣晚起,沒趁熱吃,好可惜,邱富添要使出非常手段了。

邱富添:「這個以前農業社會,在稻田裡面,成熟的時候,穀子成熟,它必須要插那個嚇走小鳥,那我這個是專門叫起床比較好用。」

提醒大家,從竹筒炮改良而來的,這一門起床炮,聲音真的很大。邱富添:「放囉,放炮囉!」

事先提醒過,還是會被嚇得全身一震,邱富添倒是氣定神閑,習慣了吧,10年前,他曾經歷更大的驚嚇與恐怖,民國88年9月21日凌晨1點47分,南投車籠埔斷層百年大震。

新聞資料畫面:「我們總共有369戶,有168戶全倒,然後60戶半倒,加一加剛好2/3,全倒半倒,而且土角厝,大部分都沒有留下來。」

那2年才從都市遷回埔里桃米坑,陪伴年邁父母的邱富添,本來已經很慘澹的麻竹筍小生意,也就此崩壞。邱富添:「其實大家都滿恐慌,地震你也知道,地震完了,它半年左右都有餘震,大家都住外面,也不敢進去房子裡面。」

回想起來,邱富添說,當時的「以工代賑」是有些用的,讓大家沒空胡思亂想,因為要領到錢,除了白天要上工,晚上還被規定要上課,那時候一些生態專家,以及民間非營利組織,來到這個溼地多、耕地少,因此一度是埔里最窮村落的山坳,發現有豐富生態,村民們就這樣,開始上起生態課、民宿課。

邱富添:「這個過程我覺得滿難的,而且你在2年之內完全沒有信心,甚至做到5年,嘗試性的,他導入關懷團體,來給你解惑,給你家打掃兩間房間,來試試看做民宿,是用住家開始,這個過程你也覺得滿惶恐說,到底有沒有希望,每一個人都在看,都在懷疑。」

當時一片晦暗中的一點光芒,就是傳統社會那種鄰里相依的緊密情感,地震後回來了。邱富添:「地震之後,我們發覺有一群人一群人在煮大鍋飯,你發覺,欸,好像是我小時候看到的他家辦喜事喪事,其實我們全家,家裡面的鄰居,統統桌子搬給他搭棚架,那種機制好像又回來了。」

這樣的同心協力、分工合作,1年多後,醞釀成邱富添的小小樹屋。邱富添:「不管是挖地基,是一個70幾歲的叔公,然後電焊由社區居民,裝潢由社區居民,然後一起把它完成。」

就從這個小巧別致的房間,邱富添的民宿事業,開始起步。邱富添:「很多客人說,哇,貢德房,這叫功德房,我說不是功德房啦,啊我就變成上人了,那不是啦!」

解釋一下 「貢德」,指的是貢德氏赤蛙,是邱富添上課第一個學到的蛙類,而來探索生態的客人們,也有不少人成了民宿經營上,幫他向上提升的老師。

後來我們發現,這個村裡的民宿都有生態池,各家還不只一個、兩個,青蛙們開心起來,聲音真不小,邱富添說以前長輩會罵,真是吵死了。邱富添:「我阿嬤教我3種,她說水蛙抓回來燉補,就是虎皮蛙,大隻的,青腰仔抓回來爆炒,就是金線蛙,皮要剝掉,炒3杯,田雞口(澤蛙)要把牠摔死,回家餵鵝餵鴨。」

真不是什麼太良好的生態教育基礎,不過邱富添一陣苦讀,當年是村子裡第一批通過考試的解說員。

邱富添:「有個楊懿如博士,她是蛙類的博士,她初期來的時候,我們要去解說,剛好那天輪到我解說,嚇死了,那天我在我那個亭子那邊看她的書,看了一天,她晚上來,我沒有吃飯,那時候去的時候又發抖,因為我怎麼可以在關公面前耍大刀,然後因為那天解說的好像有些錯誤,我一年之後到東海大學,做報告的時候,她才跟我說進步很多,我初期以為你們這個社區,差不多完蛋了。」

後來當然並沒有完蛋,邱富添因為解說生態,增加了收入,也鼓勵更多村民,來考青蛙解說員。

邱富添:「恍然到後來才發覺,哇,牠(青蛙)怎麼可以製造那麼多的產值,那個產值,不是直接的,它是間接的,間接的這個過程,你就覺得很好玩說,後來我們就把牠叫老闆,因為我們只要把牠照顧好,土地環境照顧好就有飯吃,就這麼簡單。」

邱富添真的很用心,「老闆」的聲音,他錄在手機,客人打電話來,就是老闆在叫他囉。邱富添:「有沒有,像這種是莫氏樹蛙,也有面天樹蛙,嗶嗶嗶的叫聲,它有兩種在叫。」

或者這些蛙可以統稱桃米村的招財蛙,這棟也在樹叢中的民宿,是邱富添後來蓋起來的,因為特色確立,就有了一定的市場,不過這也讓邱富添在民宿經營上,從凡事自己動手,得要進化得更專業。

邱富添:「有一天做到我太太跟我說一句話,她說她只靠意志力在支撐的時候,她說不要再接了,我才發覺說,欸,我自己也很累,家人也很累,民宿應該不是這樣。」

這就讓村裡裡其他人多了一筆生意,像負責清掃工作,的這位媽媽,還有剛剛看到的早餐媽媽貴嫂,說起來也都有一籮筐地震後驚恐的故事,不過現在他們的心篤定多了。

民宿生意好,屬於社區美食班等,分組的他們也跟著有比較好的收入,只是邱富添在有錢大家賺之餘,有時候卻是錢來了,不急著賺,他是再忙,每個星期一定要抽幾天,鄰居們串連起來,泡茶聊天。邱富添:「呷涼茶,走,我帶你去參觀,哈…。」

官裕富,還有後來,晚一點過來的劉明環,也都經營生態民宿,也都跟邱富添一樣,喊青蛙作老闆。邱富添:「其實我們以前不怎麼熟,其實他們家以前是桃米最大竹筍加工廠,我們小時候常常他們有的人都去他家打工。」

互不熟識的人湊在一塊,還是因為那場百年大震。民宿老闆劉明環:「人家說吃飽等地震,有群年輕人,你知道嗎,剛好就有一群專家學者,看到說,這點真是浪費人力太多了,才從那時開始整合這樣子,所以說大家早期不同的背景,都已經把它拋掉,重新開始,啊最壞的就是這樣罷了,921最壞就這樣了,那我們要不要拚,要拚就重新開始。」

再進一步描述當時,以工代賑兼上課的情況,剛剛邱富添說的「難」,更具體起來。劉明環:「老師,什麼叫社區總體營造,我聽8個月都聽不懂,真的要8個月,8個月我才,老師你在說什麼,我知道了,聽到我們以工代賑都快完了,還聽不懂,生態村這三個字真的,我到去年才真正領悟到甚麼叫生態村,這樣幾年,9年。」

特別的是,在一步步摸索當中,沒人把自己的民宿蓋成其他地方,常見的大型建築,因為大家有共識。民宿老闆官裕富:「擁擠以後就會遷移,那物種也是一樣,物種遷移,然後呢,人遷移,然後以後回頭一看,自己的山林都變樣了,然後自己也遷移。」

以前做泥水工作的官裕富,民宿就小小的,因為是阿公那代傳下來的建築物,磚牆紅瓦、傳統橫樑,50年歷史,還撐過了921的考驗,傳統的台灣鄉村風味,據說特別受日本客人喜愛。幾位民宿老闆異口同聲說,這裡沒有日月潭的水、沒有清境的山、有谷關的溫泉,就以這些各具特色的民宿當景點吧,所以他們也歡迎客人像他們這樣四處串門子。

劉明環:「他是民宿組長、他是解說組長,我們就是說,接到客人的話,他自己房間會滿,他就要把客人帶到別間,那一家有空房,他說這間還沒滿,就把客人帶到那間,把客人帶到那間。」

這樣的經營方式,在台灣應該是絕無僅有的了,其實這也是經過好多年才磨和出來。邱富添:「這個維繫最基本的,還是那份感情,初期建立的感情,我覺得沒有那個地震,對我們來講,沒有那份感情,永遠不可能。」

危機就是轉機,這裡做了最好演繹,而聊著,電話來了,老闆出聲音,客人要到了。邱富添:「嘿,你好,你好你好,你們開車開了很久喔,沒多久啦,還好喔,你好你好,呵…。」

這一家人是聽朋友推薦來玩的,生態民宿的重頭戲,等一下就要登場!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底下,行前教育要開始了,要帶客人見老闆,當然要先說明一下老闆的脾氣。邱富添:「會叫的都是公的,母的絕對不會叫,母的被蛇咬,公的被蛇咬,有一種求救訊號…,我們從小就聽到過 。」

一邊說著,人數多了起來,別想太多,就是官裕富把他的客人,也帶過來一起溯溪,幾家民宿,就是這樣協力合作,而且據說前兩天的行程裡,看到不少蛇,兩個人一個瞻前,一個顧後,確保遊客安全。邱富添:「走,我們到河床下面好了,我們去溯溪,要去探險了,你說探險是夜間觀察啦。」

夜色裡給給給的叫聲,特別響亮,還給,就給你個深度觀察。邱富添:「給…叫做腹斑蛙,牠也是赤蛙科,比剛剛拉都希氏大隻,有沒有,這種沒有吸盤,這隻是母的,因為牠如果是公的,這裡會有活動跡象,兩塊肉色,一直膨起來,是鳴囊。」

可以看的還很多呢,茭白筍田裡,看到這隻裝沒事的了嗎?牠是最近被列入保育類的金線蛙。邱富添:「一個頭冒上來之後看著你,我都叫牠潛水艇。」

一般民宿它的夜間觀察,可能沒那麼有一點冒險,又有一點期待。期待的是,看看青蛙多有趣。邱富添:「你把牠眼球按下去,眼球按下去它會繃進去,哇,好酷喔,繃進去又繃出來。」

一路上就看幾個小女生,先從讓樹蛙的吸盤吸吸看,到主動伸手來感覺,那個黏黏滑滑的質感,最後也敢自己動手,跟青蛙做超近距離觀察。邱富添:「哇,厲害喔,欸,牠裝死欸,哈,你看你看,好胖的樣子,來拍一下,咽喉部位在動就是活的,牠現在裝死。」記者:「裝多久?」邱富添:「一下子,啊,跳走了。」

不同民宿,不同的兩家人,蛙鳴中也融合成了一支互助合作的隊伍。邱富添:「拉一把,我拉你一把,小的要抱的,來,拉你兩把。」

互拉一把,怎樣顛簸都不怕了,邱富添說,人生路上也是這樣的,10年來,他苦悶的時候,灰心的時候,社區的朋友們,彼此是垃圾桶、是後盾,而一番跋涉後,雙腳的疲勞,就用民宿清涼的山泉水來解一解吧。

已經從「生存」走向「生活」的幾家民宿,還有進一步的樂活規劃,歡迎遊客就這樣悠哉悠哉地來Long Stay。邱富添:「現在我覺得是心無惶恐啦,我知道什麼叫永續經營,只要把在地裡面的,不管是文化生態,人的感情做連結,我覺得桃米的希望是滿有前景、滿有前瞻性的。」

而對於正心有惶恐的人們,邱富添送上自己10年下來一個感想。邱富添:「只要活著就有希望,應該讓他們(知道),跟他們說加油。」

一句簡單加油,邱富添希望大家聽到,一群人一起,即使困難,10年、20年,總能有希望出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