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過6波裁員還是有壓力!AI席捲矽谷 科技巨頭員工的生存焦慮

Meta位在Menlo Park總部外觀。(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進入矽谷Meta、Google、輝達等科技巨頭工作,是許多工程師的職涯目標。優渥薪資、免費餐飲、彈性工作環境,加上站在全球科技創新最前線的機會,讓這裡成為全球頂尖人才的競技場。然而,隨著人工智慧(AI)迅速崛起,矽谷的職場遊戲規則正在改寫。即使身處科技巨頭,也不代表擁有一張不會失業的保證書。
「挺過了六次吧(裁員)。」任職於Meta總部的台灣工程師Lulala Chen談起近幾年的職場經歷,道出科技業員工共同面臨的不確定性。
Lulala Chen原本就讀經濟系,曾在台灣從事壽險業務,因為想利用程式改善工作流程,開始自學寫程式,後來轉戰科技業,曾在聯發科工作,赴美後曾加入科技保險公司,之後轉戰Meta擔任工程師已六年了。

凌晨四點收裁員通知 科技人輾轉難眠
Lulala在Meta經歷多波組織調整與裁員,對每位矽谷巨頭的職員來說,最擔憂的是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被裁掉的人。
「其實老實說,被裁的同事,他績效也不是比較差,就不知道為什麼被選上。」Lulala回憶,某次裁員消息提前一、兩個月流出,讓不少員工長時間處於不安之中。即使還沒有正式通知,大家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自己的部門是否會受到影響。
「通常裁員就是凌晨四點,會寄一封信給你。」他表示被裁員工的公司帳號可能很快失效,同事甚至來不及與對方好好道別,隔天就再也見不到人。
Lulala與另一半都在科技業工作還有小朋友,且居住在生活成本高昂的灣區。他坦言,雙薪家庭相對能夠承擔生活開銷,但如果只靠一份薪水,壓力就會明顯增加。
AI是裁員元凶?Meta工程師:企業組織調整也許是關鍵
科技巨頭近年接連裁員,外界經常將矛頭指向AI,認為企業因為導入人工智慧、提升生產效率,因此不再需要那麼多人力。
但位在第一線的Lulala,有不同的觀察。「我其實覺得問題本身跟AI沒什麼關係。實際上AI帶來的效率提升,還不足以達到真的把這些人裁掉的程度。」

在他看來,科技公司近年的裁員,不能只用AI取代人力來解釋。新冠疫情期間大量擴張的組織、利率環境變化,以及企業重新分配投資資源,都是可能的影響因素。「我覺得是組織臃腫,加上這幾年利率環境的關係,然後又想要做AI投資,需要很多錢。」
「跟AI沾不上邊就危險?」工程師每天都怕跟不上
Lulala坦言,AI焦慮在科技公司內部真實存在,而且這種焦慮分成兩個層次。
第一個是產品本身。
當公司把資源集中到AI相關業務,員工難免開始思考,自己負責的產品是否具有足夠的戰略價值。如果產品與AI沒有直接關聯,是否就更容易在組織調整中受到影響?
第二個則是個人工作能力。
當身邊同事都開始使用AI工具寫程式、分析資料、加快產品開發速度,不使用AI的人,可能逐漸失去效率上的競爭力。他強調,Meta並不是單純要求工程師必須使用多少AI工具,而是重視工作成果帶來的實際影響力。
「AI絕對不會被當作那個門檻,它是手段,不是目的。」
從十人團隊變一人開發 AI原住民正在改寫職場規則
長年旅居矽谷、曾以「矽谷美味人妻」聞名的謝凱婷,現職為連結台美新創人才的Taiwan Next基金會CEO,她觀察到科技圈的變化,也發現矽谷正瀰漫著一股集體焦慮。
「AI產業以外的人,他很焦慮AI會不會取代他的工作;AI產業裡面的人,也是很焦慮。」
她分享,曾有大規模科技公司的AI主管告訴她:「我覺得我現在在做的工作,其實就是在取代我明天的工作。」

謝凱婷觀察,矽谷近年開始出現一群自稱「AI原住民」(AI Native)的工作者,他們從產品開發的起點,就習慣將AI當成核心工具,而非額外的輔助功能。
以網站開發為例,過去可能需要前端工程師、UI/UX設計師、後端工程師等不同專業分工,從設計線框圖、製作原型,到建立資料庫,整個流程耗費大量時間與人力。
但現在,透過ChatGPT、Claude或Gemini等生成式AI工具,開發者可能只要描述需求,就能快速產出網站原型,再進一步整合其他功能。「過去可能做一個網站需要十個人,現在可能一個人就可以做完;以前可能要半年,現在可能一個星期。」謝凱婷表示。
Lulala也有類似觀察。他認為AI讓產品開發速度加快,重新設計、推出市場、驗證結果再修正的週期縮短,反而讓工程師有機會更快實現創意。
他分享Meta內部也有相當活躍的工具分享文化,員工會透過類似內部Facebook社團的交流方式,分享自己寫的程式與AI工具。
「你可以看到有人分享自己的code、自己的工具,所以內部有很多草根性的工具。」
對他來說,這也是AI帶來的正面改變。工程師不再只依賴個人摸索,而是可以快速學習其他頂尖人才的工作方式。
年輕人連第一份工作都難找?AI正在抽走職涯階梯
當科技公司積極利用AI提高效率,另一個問題也逐漸浮現:如果AI已經可以完成大量基礎工作,企業還需要招募多少剛畢業的新鮮人?
聖塔克拉拉大學(Santa Clara University)利維商學院(Leavey School of Business)院長Ravi Bapna指出,AI究竟會讓整體就業機會增加還是減少,目前仍缺乏明確答案。
他引述倫敦政經學院(LSE)一項彙整74篇研究論文的分析,指出不同研究對就業影響的預測差異極大,從減少20%到增加20%都有。
他以「確定地無結論(Conclusively Inconclusive)」形容這個結果,但他認為有一個問題已經相當清楚:初階工作者(Entry-level Workers)正承受更直接的衝擊。
「對於高度暴露於AI影響的職位,初階工作者的就業人數正在明顯下降。」
Bapna院長指出,過去企業會招募剛畢業的大學生,讓他們透過最初幾年的工作經驗,逐步累積專業判斷、溝通能力與解決問題的技巧。但當AI開始承擔初階任務,企業可能減少基層職缺,讓年輕人失去累積實務經驗的機會。
這就像企業把職涯階梯最下方的幾階抽走,年輕人即使具備學歷,也難以找到踏入產業的第一個立足點。
更大的問題是,當這批年輕人無法累積經驗,未來企業需要中階主管、資深工程師或專業經理人時,人才要上哪找?

Bapna院長表示過去由企業承擔的在職培訓成本,如今可能逐漸轉移到大學與教育體系,迫使學校重新思考人才培育方式,加入更多體驗式學習,讓學生在進入職場前就具備實際解決問題的能力。
AI讓新鮮人更難生存?也可能是打破資歷門檻的機會
不過,對年輕工程師的未來,Lulala卻抱持相對樂觀的看法。
他認同近年新鮮人的求職環境變得更加困難,但也認為AI正在改變傳統以工作年資衡量能力的方式。
過去,剛畢業的工程師,可能需要多年經驗才能獨立完成複雜產品。但現在,AI工具降低了部分技術門檻,也讓缺乏工作經驗的年輕人,有機會更快把想法轉化成產品。
他認為,AI可能讓部分資歷差距縮小,但也會讓能力較強、懂得善用工具的人進一步拉開差距。
謝凱婷也認為,矽谷雖然充滿AI焦慮,但產業變革同時正在創造新的工作機會。
她觀察,過去以純軟體為核心的科技人才,開始重新思考如何進入硬體、機器人與AI資料中心等領域。
以她參與舉辦的Taiwan Career Day為例,當年活動吸引約30家企業參與,其中約八成屬於硬體相關產業,包含台積電、緯創及聯發科等企業。
她發現,許多具備電腦科學背景的求職者,開始願意進入硬體公司從事軟體相關工作。「越來越多人在思考,怎麼從純軟體轉入硬體產業。」
尤其當AI逐漸走出電腦螢幕,進入自駕車、機器人與實體AI(Physical AI)領域,軟硬體整合能力的重要性也隨之提高。
AI淘汰舊工作,也創造新職業 誰能在變局中留下來?
AI浪潮正在改寫矽谷的就業市場,部分傳統工作面臨被取代的壓力,卻也催生新的職業機會。Bapna院長認為,隨著企業導入AI,未來將出現更多AI稽核師(AI Auditor)、前線部署工程師(Forward-Deployed Engineer)等新興職務。對科技工作者而言,未來的競爭不再只是會不會寫程式,而是能否善用AI、持續學習,並在技術快速變動中找到自己的新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