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打在山林間,雨水滲入森林警察一行人的背脊,保安警察第七總隊刑警大隊(森林警察)偵查佐詹皓焙沿路下切,徒步走了2小時,眼前不是一般人印象中的登山步道,沒有階梯,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南投分署的夥伴們走在最前方,持類刀具「開路」。他踩著泥濘和濕滑的峭壁,緊緊跟在後方,體力的消耗遠超於想像,就當腳麻近乎筋疲力盡時,聞到了一陣濃厚的檜木香氣,那是扁柏和紅檜散發出來的天然芬芳。

香氣盡頭的傷痕 神木剩下半具軀殼
詹皓焙進一步描述,就像呼吸在精油裡的那種感覺、很舒服也很微妙,接著抵達了森林被害點,也就是香氣的盡頭,卻是一場令人窒息的犯罪現場,他看到百年紅檜、扁柏遭電鋸切成一具具軀殼,他搖頭說:「能想像一棵樹只剩下一半嗎?他們(山老鼠)真的很可惡」。
詹皓焙觀察,近年來的盜伐案件,以越南籍失聯移工為主,越南人的民族意識很強,在異鄉可以賺錢的,他們會跟同鄉「呷好逗相報」,完成盜伐任務,整個集團一趟至少可以賺30萬起跳,每名協助的盜伐手成員,從一般揹工一次可賺5000元,到艱困山區的盜伐,則一趟可以賺取4萬元的報酬。

森林警察生死戰場 山老鼠逃命當場墜崖
查緝山老鼠的工作,遠比外界想像中危險,詹皓焙說,每次出勤前都會反覆沙盤推演,但真正到了現場,仍有許多無法預料的變數,如果能掌握八成的狀況,就已經把風險降到最低,詹皓焙說,他從不設想要抓多少人,或是會查獲多少贓木,他只希望今天跟他一起出門的同事、森林護管員、移民署等夥伴,都人車平安。「安全回家」這句話背後,藏著一次讓他至今難忘的經歷,詹皓焙說,他們原本以為山老鼠只有一個倉庫,用來存放贓木,並和台籍買家做交易的地方,結果警方發現他們交易的地點每次都不一樣,後來警方就決定做一個比較冒險的查緝,就是直接在路上把所有可疑的車輛攔下來。
每當攔查可疑車輛時,詹皓焙總會想起這個畫面,每次要出門的工作都只有一個目標,就是「安全回家」,他希望山老鼠也是,安全地接受法律制裁,沒什麼事比生命更重要。

祖靈聖地被掏空 原民刑警紅了眼眶
如果森林警察看見的是犯罪現場,那麼對南投縣政府警察局仁愛分局偵查隊偵查佐、賽德克族刑警巴杜而言,看到的則是祖靈受傷了,巴杜回到從小長大的山林,進行緝捕山老鼠的任務,他責無旁貸,主動參與專案,他回憶起那天,從入山後走了整整3天,才抵達森林被害點「神木三兄弟」,那棵巨大的神木,幾乎要用6個男人將手撐開才有辦法環抱,當他看到神木被山老鼠鋸的滿目瘡痍,他坦言:「難過到像是看見祖先被割了一塊肉」。
巴杜說,神木三兄弟位於馬海濮富士山內,也是賽德克族生活的範圍,是他們祖靈的聖地,這是他人生第一次深入這片山林,當時坐在這棵遭破壞的神木前面,被檜木的芬多精包圍,他沉思了30分鐘,數度紅了眼眶,誓言要抓到山老鼠,才能不愧對祖靈。

挺進深山遭岩石劃傷濺血 留下5cm傷疤
又是一次挺進深山,他們依循著山老鼠的路線,巴杜描述,不是一般登山客會走的路線,全都是一些「自己開發」的懸崖、峭壁小徑,他平時有爬山的習慣,到達盜伐現場依然有些吃力,他靠著對祖靈的信念和團隊的合力之下,才步步挺進。入山時,天雨路滑,巴杜遭石頭割傷濺血,因為環境克難,他簡易包紮傷口,忍著疼痛,手縫了10幾針,在他的左手上,留下5公分的明顯傷疤;也有同行的夥伴受傷,數度差點失溫,還遭遇到糧食不足的問題,一行人整整走了16小時,都沒有睡覺,連夜趕路。
巴杜說,林務局資深幹部及巡山員等12個人跨單位的互助合作,雖然大家傷痕累累,案情也一度陷入膠著,但是他們在山老鼠搭建的臨時工寮附近,撿到一根菸蒂,根據上面的DNA資訊,找到了犯嫌,和相關聯的對象,最終逮捕了10名山老鼠。

不捨森林受傷 刑警氣到睡不著
巴杜說,每當回想起森林受傷的模樣,真的會氣到睡不著,「連閉上眼睛都會覺得森林那麼美,你們怎麼捨得把它的身體支解砍下」,山林不會說話,但是透過我們這些穿警察制服,和林務局的人,冥冥之中,就是使命讓我們願意站出來,替山林說話,將這些山老鼠都法辦,希望法律判重一點,山林是大家的責任,保護這片土地,是他們無懼的信念。這些外籍山老鼠的盜伐目的,不外乎就是賺錢,外籍嫌犯曾告訴他:「在越南賺不到這麼多錢,來台灣盜伐存錢很快,他們可以寄回家鄉,早日置產買田、房子,有屬於自己的家」。不過巴杜也有看過山老鼠服刑完後遣返,在越南還遠端遙控山老鼠盜伐;也有橫死在現場的,透過同鄉報案後,他們上山協助找回遺體,巴杜不禁嘆息,為生存鋌而走險,卻也為此丟命,換來魂斷異鄉的悲歌,值得嗎?
巴杜也曾經為了抓山老鼠,拚死一搏往下跳要抓逃跑的犯嫌,他形容,當時相當驚險,他也沒考慮太多,就跟著往下跳,幸好當時同事有做好防護,他才大難不死,後續他回想起來,不論是他還是嫌犯,都不可以那麼自私,因為每一個人都有很多家人和朋友在等你回家,這座森林代表著千百年的生命、一個族群的文化記憶,以及這片土地留給下一代的未來,當神木成為黑金,有人看見的是利益,而有人,看見的是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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