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腳印】不眠不休手工黑糖 堅持才有好味道

  • 記者吳安琪攝影曾福強
  • 最後更新時間:2016.05.16 15:06

台南南化鄉深山裡,這一段山路,20公里杳無人煙,之前八八風災,這裡是重災區之一;不過,張錫斌今天出動怪手,不是要造橋闢路,是為了甘蔗採收。</p>

手工黑糖達人張錫斌:「你看它這個溝渠很深,那個車子進去會走不動啊,會卡到底盤,它是第二年,所以培土比較深一點。」

培土深,也為了讓甘蔗,在大風中可以站穩一點。手工黑糖達人張錫斌:「那個甘蔗倒下,被風吹倒,消耗的人力一倍以上,本來是要這樣,現在變成這樣。」記者:「被風吹的?」張錫斌:「對啊,本來如果甘蔗直直的,很好砍哪,直接推動就好,現在一根一根抽,不一樣。」

採收費力,我們看還有個原因,這裡雜草實在很多,因為張錫斌採用自然農法,他說,父祖輩幾十年前,就是這麼種。張錫斌:「以前玉井糖廠,有在推廣種甘蔗的時候,那時候種16年。」

不過20年前,糖廠收了,山上的製糖甘蔗沒地方銷,也就不種了。張錫斌:「種甘蔗,採收甘蔗每一個環節都很辛苦,尤其夏天,現在冬天還好一點,夏天非常地熱,因為這樣曬太陽,這個葉子又反彈回來。」

甘蔗葉子可是很利的,不過停頓十多年後,張錫斌卻又願意再一次忍受這樣的辛苦,因為小時候的回憶太甜美。張錫斌:「那時候感覺到那黑糖,真的非常香,小時候,都吃真正的有機黑糖。」記者:「所以後來社區營造才想?」張錫斌:「對啊,所以我就提議,大家來復古一下。」

這一復古,不只熱鬧那一下,而是紮紮實實,從最基本的種甘蔗開始,張錫斌努力恢復往日規模,眼前看到的這一片蔗田,他說只是其中一部分,只不過更大的一塊,因為颱風,流掉了。

張錫斌帶我們上自家後山,從制高點往下看,河左岸像裸露河床的,原來在八八風災前,本來都是甘蔗田。張錫斌:「下大雨,就是五夜四天啦,暴風雨是三天三夜。」記者:「那時候水淹到多高?我們這樣看?」張錫斌:「比方說那個橋,在橋面大約再3公尺左右,比橋面還高出了3公尺。」

張錫斌說,當時河道增寬不只1倍,還好田地流掉了,人沒事;張錫斌14年前開始,在山上種了2萬多棵樹,撐住了。張錫斌:「那時候政府有獎勵造林,我就把麻竹都去除掉,然後全部造林。」記者:「你剛說多大面積啊?」張錫斌:「19公頃。」

不要以為種樹,拿獎勵,很簡單,張錫斌真的用心。張錫斌:「樹苗小的時候,草成長很快,那時候要特別的照顧,現在比較容易,一個葛藤除一除就可以。」記者:「你說那時候都是你一個人,19公頃?」張錫斌:「對,自己除草。」記者:「不會很累?」張錫斌:「累當然是會,但是我們就是朝著那個目標一直努力,所以到今天,可以看到一些成果。」

張錫斌說,很多山上的居民,是很希望維持住環境的,因為這裡是家。張錫斌:「在這裡住得習慣,外面就是住不習慣,一般來講,應該不只我這樣,大家都一樣,還好就是2次天災,都沒有人員傷亡,我們這個村子都沒有。」

而守望相助的濃濃情誼也還在,所以到了甘蔗採收,做黑糖的季節,鄰居、朋友又可以像過去那樣,一起忙了,榨甘蔗汁,就要有人隨時在機器旁邊顧。記者:「以前找不到合適的機器?不是菜市場都有?」張錫斌:「這機器是這幾年特別訂做起來的,那個太小了啦,對啊,那個不能,它這個甘蔗非常地硬啊。」

而帶著淺淺綠色的甘蔗原汁,初步過濾後,馬上要煮了。張錫斌:「加一些石灰,讓它酸鹼中和,那樣黑糖才會結晶。」記者:「所以你石灰放多少也有差?」張錫斌:「也要跟那個甘蔗汁的酸度,也有差別。」

嚐起來甜甜的甘蔗汁,原來還有這麼些個酸跟鹼的學問,張錫斌這幾年經驗累積,用看的就能判斷;加石灰、加熱,之後的甘蔗汁,開始有雜質浮出來,本來我們以為要趕快去撈掉。

張錫斌:「要看它的情形啦。」記者:「看它情形,這樣還不能舀?」張錫斌:「對啊,你看兩個人都在這邊,一直在盯著它看。」記者:「還要等它時機到,才能舀喔?」張錫斌:「這秘密,不能跟你說。」記者:「那這段可以播嗎?」張錫斌:「可以啊。」記者:「看不就知道了?」張錫斌:「別人看不懂啦,去年才真正知道。」記者:「所以品質大躍進囉?」張錫斌:「對,去年的糖都很好。」

所以延續去年經驗,今年的糖應該不會差,另外燒柴的窯,也是延續幾十年前,父執輩的做法,沒有變。張錫斌:「以前我們就是都用木柴燒,因為沒有瓦斯,以前,對不對,現在有很方便的,可以用重油或柴油去燒,可是它的經濟成本,它的經濟效益應該是比木柴還好,但是燒出來的品質,應該是比較不自然啦。」

為了這麼個自然,用體力來拚,柴火沒有開關,火候的控制,不是關大關小那麼簡單,而大塊的、小塊的、不同材質的木頭,燒出來的火力,不一樣,隨時要調整,大概只有劈木頭這一段,張錫斌稍微可以省些力氣。

這些是所謂的風倒木,種樹人張錫斌不砍樹,這是他巡視山林,撿回來的收穫,前一陣子淹水,是也帶來一些漂流木,不過還不能用。張錫斌:「要做(黑糖)以前,應該是在半年,6個月以前要準備好。」記者:「為甚麼要那麼早?」張錫斌:「讓木柴充分地乾燥,比較好燃燒。」

說起來,好多事情要注意,張錫斌說,現在台灣幾乎沒人在做黑糖,因為瑣事實在太多,而且要以為只是些細節,掉以輕心的話,結果就是失敗。張錫斌:「第一鍋你不能煮太滾吶,那個要很專心去注意它,對啊,還有其他一些清潔工作,都是必須的。」

我們能看到的,還有甘蔗熱汁滾沸過程中,浮渣要撈,要舀過來,舀過去的,調整每一鍋的濃度。張錫斌:「都是有失敗過,然後再去想辦法改進。」記者:「你也蠻有毅力的,都沒有想到算了,不要做?」張錫斌:「沒有,沒有說要放棄。」記者:「有為甚麼原因嗎?」張錫斌:「既然開始了嘛,甘蔗就是你種下去,你要去採收啊。」

然後要榨汁,要趁新鮮煮,沒甚麼「等一下」的偷懶空間。記者:「你小時候有幫過這一類的忙?」張錫斌:「沒有,那時候太小,只會吃那個軟糖。」

讓人幾十年念念不忘的軟糖,這時候終於現身,火山岩漿般,滾滾沸騰的糖漿裡,張錫斌拿木棒一探,冷水裡一攪,這,就是沒站在這裡,就嚐不到的純黑糖軟糖。張錫斌:「它的硬度。」記者:「這樣還不夠?」張錫斌:「還軟軟的。」

這一塊黑糖軟到入口即化,我們吃得愜意,其實做黑糖到這時候,也到了緊要關頭。

記者:「一直攪不能停是不是?」手工黑糖達人張錫斌:「攪動,它的水氣蒸發比較快,比較不會沾鍋,因為現在濃稠度比較高。」記者:「所以不攪,可能會黏住?」張錫斌:「會焦掉。」記者:「所以鍋邊再怎麼熱,不能後退?」張錫斌:「去年燙到2次。」

記者:「那個時候怎麼辦,去敷藥?還是撐在那邊繼續舀?」張錫斌:「吼,冷水呀,冷水比較快。」記者:「那個那麼會噴,噴那麼遠?」張錫斌:「對呀,它會這樣啊。」

真的累了,手酸了,也就只能不同位置的人,互相換個手;張錫斌的太太剛從蔗田回來,也得來幫忙。張錫斌的太太:「如果要減肥,這樣做最好。」

旁觀的人可不好減,那股極香極甜的氣味,讓人停不了嘴,總想找藉口去試一試。記者:「這樣就差不多是可以的?」張錫斌:「還沒。」記者:「還沒,還要更硬一點。」張錫斌:「要脆。」記者:「要等到它脆的時候才算?喔,現在還軟軟的。」

不過變化,就在這一次試吃後,不到1分鐘發生。張錫斌:「要結了喔。」

太太跑去退火,就是把柴火趕快都從窯裡挖出來,同時,攪動的動作更快了。張錫斌:「要全退了喔,退快一點,再快一點。」

突然就可以起鍋了,動作也要快,不然讓鍋子餘熱一烘,幾秒鐘,焦味就會過頭;接下來,該要休息了吧?還沒有。手工黑糖達人張錫斌:「要給它攪拌,讓它冷卻,冷卻後才會結晶。」記者:「沒攪的話會怎樣?」張錫斌:「沒攪會整塊硬梆梆的啊。」

後來自己試一下,隨著黑糖逐漸凝結,這個工作,越來越費力。

記者:「你不同階段,其實攪的力道會有一些差別?」張錫斌:「對。」記者:「這是經驗出來,還是跟人家學?」張錫斌:「這個沒有地方學,對啊,慢慢地做,每個步驟,都是自己去想,如果不理想的話,再想一個比較更好的方法。」記者:「那不是有很多做實驗?就實驗掉了?」張錫斌:「對,曾經就是這樣。」

而這一回,一邊攪,一邊喘著當中,張錫斌鬆了一口氣。

記者:「那個是甚麼?」手工黑糖達人張錫斌:「快要結晶了,我一直在看,就是看那個地方,很怕它不結晶。」記者:「會不結晶喔?」張錫斌:「對啊,不結晶,這鍋就完蛋了。」記者:「有做過不結晶的喔?」張錫斌:「當然有啊。」

記者:「後來知道是甚麼原因嗎?」張錫斌:「甘蔗的原因最大。」記者:「甘蔗品質不夠?」張錫斌:「像丟在水溝裡,那些甘蔗都不結晶。」

那些甘蔗是外頭買來的,所以堅持,在對的土壤上,自己種甘蔗,還有這個原因,小小黑糖,凝結的是天、地、人,好幾個月的力量。

記者:「現在有年輕人接手嗎?」張錫斌:「年輕人喔?我兒子也才1個,現在在當兵。」記者:「看他以後要不要?」張錫斌:「去年他有幫忙做。」

一邊聊著,張錫斌換了手上的「傢伙」,翻攪進入另一個階段,而從開始榨汁到現在,7個小時了。張錫斌太太游清緣:「本來就苗條了,做黑糖更苗條,因為沒得睡,對啊,做糖,也不能午睡,要做好晚,都不能睡,就是要一直在這裡顧,所以做黑糖真的蠻累。」

累,還是願意做,也在這個小山村長大的張太太,跟先生異口同聲,找回小時候的好味道,就有成就感。張錫斌太太游清緣:「這熱熱時,沒其他地方吃得到,有(消費者)會打電話來說,有的來這裡時,會一直跟我們說,這裡的黑糖,跟一般黑糖吃起來,真的不同,尤其是它的香氣,它的香氣真的跟市面上的黑糖,市面上的黑糖沒這種香氣。」

一邊翻著,另一鍋正熬煮的甘蔗汁,又開始滾沸濃稠,即使天色暗了,今天榨的汁,今天要煮完,所以吃飯也只能在鍋邊,輪著吃。

張錫斌:「目前好像沒有沒有那個機器可以,代替我們這些環節,有啦,鍋爐燒的話,當然是很快,但是那個,不符合我們現在的需要,自然的需要。」

後來知道,張錫斌這天清晨4點就起床了,這時候則已經超過晚上9點鐘,還是要撐住,顧火候。

今天的美好甜味,要有始有終,張錫斌說,有痴心顧客,等待他們的黑糖,已經等6個月以上了。張錫斌:「有時看我們那個部落格,看了也就蠻開心。」記者:「部落格,自己的?」張錫斌:「不是,別人一直在討論我們的事情這樣。」

偏遠山村裡,農夫原來還是與花花世界緊密接軌,很先進;不過張錫斌,老辦法、純手工的堅持不變,因為有些道理,從童年到現在不會改變,美好總要不眠不休的努力來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