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稅金補貼「假電價」,真能撐起「AI 之盾」?從國安風險到核能公投(下)

  • 作者:陳信生
  • 發佈時間:2026.11.21 09:00
  • 最後更新時間:2026.11.21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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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信生直指11月28日「非核家園」公投的核心矛盾(圖/TVBS)

陳信生直指11月28日「非核家園」公投的核心矛盾(圖/TVBS)

日本帳單至少攤開補貼明細,台灣卻讓真實成本直接消失;核安會早已核准核三再運轉計畫,11 月 28 日公投真正要問的是:我們敢不敢承認台灣需要核電?

【編按/前情提要】

在上篇中,台灣儲能業者 Phil Chen 針對學者史考特.摩爾(Scott Moore)的「低電價護矽盾」主張提出根本質疑,指出台灣將民生電價長期壓在供電成本之下,不僅掩蓋了天然氣存量僅 12 天的國安危機,更讓民間投資分散式電力變得無利可圖。下篇進一步對照日本電費帳單的透明機制、剖析 AI 用電大戶的定價爭議,並直指 11 月 28 日「非核家園」公投的核心矛盾。


▌東京也在補貼,但它至少攤開了帳單明細

日本是我所知最相近的比較案例。與台灣一樣,日本也是個絕大部分燃料仰賴進口的海島經濟體;乍看之下,東京當局的作為似乎與台北如出一轍。

他們同樣在補貼民生電力。

今年夏天,日本政府在 7 月和 9 月將每度電費調降 3.5 日圓,8 月調降 4.5 日圓[25],三個月下來讓一般典型家庭節省了約 5,000 日圓(以 159 日圓兌 1 美元計算,約合 31 美元)[26]。10 月 29 日,首相高市早苗更宣布將在 12 月至明年 2 月展開新一輪補貼,為標準家庭補貼約 7,000 日圓(約合 44 美元)[27]。這些都不是小數目。

(圖/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圖/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差別在於補貼的提供方式。

在日本,這筆政府補貼是電費帳單上一條獨立明列的項目,清楚標示每月浮動的補貼單價,官方甚至建有公開表格,完整記錄自 2023 年 1 月以來的每一輪補貼明細。緊接在下方,帳單還逐項列出「燃料費調整額」——在一定上限內將燃料價格波動反映給用戶——以及目前每度 4.18 日圓的「再生能源賦課金」[28]。

東京的一般家庭,在電費帳單上至少能看清四件事:發電的原始成本、燃料價格的波動、能源轉型的支出,以及政府究竟替他們代墊了多少錢。

反觀一個台灣的家庭,帳單上永遠只看得到最後應繳的金額。他們從未看過自己支付的價格其實比供電成本低了將近四分之一,也從未看清是誰補足了差額。

再看看當日本縮減補貼時發生了什麼事。隨著補貼縮減,全日本十大電力公司 10 月份的電費應聲上漲;到了 11 月,由於補貼退場加上輸配電網費率調整,其中七大電力公司的電價預計將創下歷史新高[29]。

正因為電價波動攤在所有人眼前,它立刻引爆政治話題,逼得政府在短短幾週內火速推出冬季補貼。這或許稱不上什麼完美無瑕的政策典範,但它證明了一件事:透明的價格會倒逼執政者做出決策——而刻意掩蓋價格,恰恰就是為了逃避這一切。

在台灣,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被取消,因為帳面上根本從未加過任何東西。電力成本與終端售價之間的缺口,全數被算進台電的資產負債表,沒有任何家庭會在日常中碰上它;隨後,它再以立法院追加預算角力的形式重新出現,讓大多數人覺得這只是一則關於國營事業的新聞,而不是一則攸關自己的切身故事。

日本是在帳單上打折,台灣則是直接把價格凍結。

補貼打折,會留著原價告訴你原本多貴;全面凍漲,則是直接讓原價消失。

我並非要把日本奉為財政謹慎的楷模。高市早苗政府目前每月耗費約 5,000 億日圓將汽油價格壓在每公升 170 日圓上下,今年更已通過了 3.1 兆日圓的追加預算[30]。外界完全有正當理由批評日本是在用補貼取代真正的能源安全改革——而這正是我對台北當局的指控。

(圖/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圖/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兩國都在花錢把「讓民眾面對真實電價」這件事往後拖延;差別只在於,其中一個國家誠實告訴公民,這份拖延要付出多少代價。

▌補貼如何讓能源韌性變得毫無利潤可圖

一個浮動的價格,今年本該發出震耳欲聾的警訊。自開戰以來,中油將電廠天然氣價格大漲了約 70%;台電的購氣支出更比去年同期暴增約 700 億元[31]。波斯灣的戰事,已經實質衝擊到了我們的電網。

台灣的每一戶家庭和每一家工廠,本該在他們唯一能化為實際行動的介面——電價上——接收到這項警訊,進而做出某種應變:加強建築隔熱、避開尖峰時段用電、加裝屋頂太陽能、添購儲能設備,或是簽署長期購電合約。然而,他們收到的電費帳單卻與往常無異,於是順理成章地得出一個合乎邏輯的結論:天下太平,什麼事都沒發生。

單憑一年的電價飆漲,或許還不足以支撐一筆太陽能貸款的投資回報。但更深層的問題在於,這項價格訊號已經失真了許多年。屋頂太陽能板或儲能電池能否回本,取決於它能替用戶省下多少電費;當市電價格長年被壓低在真實供電成本的四分之三左右(低於成本約四分之一)時,能省下的金額自然大幅縮水。

這正是台灣太陽能建置未能達成 20 GW 目標的背後原因之一,也是儲能市場若少了法規強制便難以生存的關鍵。

土地取得、許可審查與電網併網確實都很重要,我絕不否認這一點。但我們同時也透過把市電價格壓在供電成本以下,讓「自發自用」在商業上無利可圖。每一筆原本能降低台灣對進口燃料依賴的民間投資,全都敵不過一筆用來壓低進口燃料價格的政府補貼。

我們正砸下數百億新台幣,親手把「建立韌性」變成一門虧本生意。

▌工業電價誠實反映了成本,卻對風險閉口不談

即便是在各類電價中最接近誠實的工業電價,也只說出了「成本」的真相,對「風險」卻隻字不提。它的定價裡沒有計入台灣為因應封鎖而必須額外儲備數週液化天然氣(LNG)的戰略溢價,也沒有反映出一旦燃料船隻無法進港時,我們所需的「穩定容量」(Firm Capacity)成本——也就是無論天候如何變化、海運航線是否中斷,隨時都能調度發電的能力。

此外,現行電價採用的依然是「平均成本」,而非「新增電廠的邊際成本」。一座在桃園新建的資料中心,支付的電費是按數十年前建成的電網平均營運成本計算,而不是按它進駐後、迫使電網必須專門新建燃氣電廠的邊際成本來計價。

一個精算到小數點的電價,依然可能徹底漏掉「能源之盾」最核心的本質:在危機重壓之下,電究竟還在不在?

此外,這套做法也伴隨著政治代價,而摩爾在這裡的推論同樣本末倒置。他擔心若無法平息民眾對電費負擔的怒火,未來的政府可能會面臨限制資料中心發展的壓力[32]。然而,恰恰是這種「靠政治協商喊出來的電價」在製造這種壓力——而且這股壓力早已開始浮現。

在 9 月 18 日的電價審議會上,商總理事長許舒博便表示,民生及中小型傳統產業電價可以凍漲,高科技公司則可承受適度調漲,因為「溫和調漲對高科技公司的影響相對有限」。審議會當天曾針對是否調漲 AI 資料中心及半導體製造商等用電大戶的電價展開討論,但最終未能達成共識。經濟部次長賴建信則表示,AI 與晶片製造的需求成長不應推高全民電費,但在現行定價制度下,無法預先決定由哪些產業承擔新增成本,後續將交由工作小組在 12 月審議前進行研議[33]。

一旦電價全憑委員會主觀拍板,電力供給就淪為一塊固定大小的餅,迫使一般家庭與資料中心在談判桌上相互爭奪份額。工業界目前支付的電價早已高於發電成本,而下一輪的討論,卻揚言要向企業索取更多,好讓一般家庭繼續少付一點。

另一條路,是按照用電大戶實際增加的系統負擔來計價——這意味著必須把為了應付新增用電而被迫新建電廠的成本、國安戰略溢價與真實的容量費用全數計入;同時,對一般家庭回歸誠實定價(若有弱勢扶助需求則另循社福管道補貼)。唯有如此,「究竟誰在替誰買單」的政治爭議才會徹底消失。一座全額承擔自身新增成本的資料中心,並沒有奪走任何人的資源;而一個支付真實電價、但透過其他管道獲得協助的家庭,同樣沒有佔任何人的便宜。

伊朗戰爭揭露台灣天然氣危機(圖/TVBS)
伊朗戰爭揭露台灣天然氣危機(圖/TVBS)

▌一場關於我們是否敢大聲說出真相的公投

11 月 28 日,伴隨著九合一地方選舉,台灣即將針對是否廢除早在 2002 年便寫入《環境基本法》的「非核家園」條款舉行公民投票[34]。

這幕場景我們並不陌生。2025 年 8 月,一場重啟核三廠的公投案雖然拿下了 74.2% 的同意票,最終卻依然遭到否決,原因僅僅是同意票數未達法定「投票權人總數 25%」的過關門檻[35]。

奇特的是,重啟的程序,早已在沒有我們參與的情況下悄然啟動。

立法院早在 2025 年 5 月便修訂了《核子反應器設施管制法》,允許核電機組運轉執照最長可延長 20 年[36]。台電隨後於今年 3 月正式遞交核三廠再運轉計畫;歷經三輪審查後,核安會已於 9 月 24 日正式核准該計畫[37]。

主管機關的腳步,其實早已超前於公投。這場投票的核心,與其說是反應爐到底會不會重啟,不如說是我們究竟願不願意在公開場合大聲承認:台灣需要它們。

我認為我們應該大聲承認這一點。

這並不是因為核能具備低碳特性——儘管它的確低碳;也不是因為核電有多便宜——這完全取決於你如何計算除役成本。而是因為,核電機組僅憑單次填裝的燃料,就能在不仰賴外界補給的情況下穩定運轉長達一年半;這種能直接儲存在島內的能源安全,面對天然氣安全存量僅約 12 天的現實,是花再多錢也買不到的防線。更是因為,24 小時不間斷的用電負載,本質上就需要一座永不停歇的發電機組。

就在幾週前,我曾寫道:電池買的是「時間」,燃料與核能買的是「國安」,而價格買的是「真相」。摩爾的專文,極其嚴謹地為我們梳理了台灣燃料供應鏈暴露在外的脆弱處境。

而在電價這個維度上,我必須說得比當時更加精準:台灣告訴了工業界關於「成本」的真相,給了一般家庭一個「舒適的謊言」,卻對所有人隱瞞了關於「風險」的真相。

摩爾在文章的最後發問:我們的能源體系,究竟能否撐起這座「AI 之盾」?

我則想問一個更聚焦的問題:所謂的「盾」,理應是在承受極限重壓時依然靠得住的屏障。我們真的有辦法在一個虛假的數字之上,打造出一面真正的盾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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