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稅金補貼「假電價」,真能撐起「AI 之盾」?從台電巨債看能源真相(上)

陳信生直指「凍漲假電價」正是摧毀電網韌性的頭號元兇。(圖/TVBS資料畫面)
為什麼凍漲民生電價、放任台電擴大虧損,再由全民納稅錢撥補買單,只會讓台灣的電網更脆弱?——回應史考特.摩爾(Scott Moore)〈台灣 AI 矽盾的能源維度〉
【導讀】
作者 Phil Chen 為台灣儲能電池業者與能源評論人。針對學者史考特.摩爾(Scott Moore)於英國諾丁漢大學期刊《Taiwan Insight》發表的專文〈台灣 AI 矽盾的能源維度〉,兩人雖然同樣看見台灣電網南北失衡與天然氣高度依賴進口的危機,在核心解方上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根本認知——摩爾主張應透過政府撥補壓低電價以維持「AI 矽盾」,Phil 則直指「凍漲假電價」正是摧毀電網韌性的頭號元兇。本系列分上、下兩篇刊出,上篇剖析台灣雙軌電價的扭曲與天然氣斷供風險;下篇則對照日本帳單機制,直指 11 月 28 日核能公投背後的國安抉擇。
▌除了電價,摩爾其他都說對了
史考特.摩爾(Scott Moore)於 10 月 22 日在諾丁漢大學台灣研究中心期刊《Taiwan Insight》發表的專文〈台灣 AI 矽盾的能源維度〉(The Energy Dimension of Taiwan's AI Shield)[1],這是我讀過對此議題最嚴謹的分析,多數觀點我深表贊同。他探討的核心問題是:台灣的能源體系能否支撐起「AI 之盾」——即台灣在晶片上的領先地位有助於維繫自身安全這一概念。摩爾看到的問題,正是我所看到的。
發電廠集中在南部,而 AI 負載主要落在北部,輸電中斷隨時可能將電網一分為二。荷姆茲海峽的衝擊,暴露出我們至今有多麼仰賴海運天然氣;而太陽能建置也未能達成政府原本為 2025 年底設定的 20 GW 目標[2]。
然而,他得出的結論卻是決策者必須擴大再生能源發電並降低能源價格;他甚至將 10 月宣布向台電注資 130 億美元壓低民生電價的舉措,視為朝正確方向邁進[3]。
我認為這個結論恰恰本末倒置。但這也是目前台北的共識。政府今年已兩度凍漲電價,連核能公投主文都將「穩定且負擔得起的電力」列為理由[4]。
我認為,凍漲電價正是造成摩爾所描述電網脆弱性的頭號政策元兇。這筆 130 億美元確實值得仔細推敲,本文就來好好拆解。
台灣不可能在一個隱瞞電力真實成本的價格上建立「AI 之盾」。我自己就是做儲能電池這行的,你大可帶著審視利益衝突的眼光來看我的論點。但也正因如此,當我的觀點直接衝擊到我自己的產品時,它更值得信任。我會先從對自己產業不利之處談起,隨後再談價格。11 月 28 日台灣即將針對是否廢除非核家園政策投票,這絕非一場學術爭辯。
▌資料中心帶來的難題,對我所屬的產業是個壞消息
摩爾最敏銳的觀察,是他提出後隨即帶過的一點:AI 資料中心全年無休,無論晝夜季節,吃電幾乎始終維持在同一水平;但傳統電網的設計,卻是為了應對白天達到尖峰並隨氣候起伏的用電需求。他補充說,台灣目前的夜間備轉容量本就十分吃緊[5]。
這個現象值得更深入探討,遠非那短短一段所能涵蓋,因為這改變了我們到底需要哪一種發電或儲能設施,而這個結果對我的產業是個壞消息。
儲能電池賺的是用電的高低差。在用電離峰時充電、尖峰時放電;每天的起伏震盪越大,它能創造的價值就越高。
削峰填谷,本質上就是針對一天需求曲線的形狀進行套利。如果給電池一條平坦的需求曲線——全年無論是凌晨三點還是下午兩點都一樣平坦——那麼源自這種起伏的價值便大致消失。既沒有低谷可以買進,也沒有高峰可以拋售。
電池能做的,只剩下快速調頻、維持設備瞬間在線,或是把白天的太陽能轉移到傍晚釋放賺取差價。它再也無法作為新建電廠的替代方案。
全天候恆定的電力消耗,本質上是基載電廠的問題,而基載必須來自不間斷運轉的電廠。在不燃燒進口燃料的前提下能做到這一點的主要選項,只有核能與水力;而台灣幾乎已無擴展水力的空間。
因此,摩爾這項觀察的完整意涵是:台灣未來新增的用電如果大部分都來自資料中心,拿儲能來取代蓋新電廠的理由就越站不住腳;相反地,重啟核能的理由只會越來越充分——摩爾也提到,政府目前已在提出這項規劃[6]。
身為電池業者,這話聽起來像在砸自己的飯碗,但我寧可自己把事實攤開來講,也不願等著被別人拿來打臉。
▌發電容量不等於燃料儲備:天然氣僅 12 天的殘酷現實
摩爾的文章開頭先向我們保證,台灣的總發電容量在總量上是充裕的,這是事實。但這也是攸關我們現況中最無足輕重的一句實話。
發電容量,是我們「能夠燒多少」。燃料儲備,則是我們「手上到底有沒有東西可以燒」。
我們約有 95% 的能源依賴進口[7]。2025 年天然氣提供了台灣 53% 的電力[8],而我們的液化天然氣(LNG)儲備量僅能維持約 12 天,緊貼著 11 天的法定最低標準[9]。
如果燃料槽根本是空的,再龐大的裝置容量,也不過是試算表上的一串數字。
摩爾確實提到了這個問題,但卻放在倒數第二段,列為未達全面衝突的幾種情境之一:例如網路攻擊,或是限制海上燃料進口的封鎖行動[10]。換作是我,我會把它排在第一位。這必須防患於未然,因為一旦被封鎖,沒有人能憑空生出燃料儲備。
我們其實已經歷過一次預演。自戰事爆發以來,中油三度調高對電廠的燃氣售價:4 月調漲 41.58%、5 月調漲 9.34%、8 月調漲 9.91%,累計漲幅約達 70%[11]。從 3 月到 8 月間,台電在天然氣上的支出比 2025 年同期暴增了約 700 億新台幣,今年前八個月的累計虧損達到 203 億新台幣[12]。

沒有人封鎖台灣,也沒有人切斷海纜。遠在波斯灣的一場戰火推高了燃料價格,整個電力系統的重擊,全由一家國營公司的資產負債表硬吞下去。
這就是和平時期燃料安全的殘酷真相——而且,這還只是一場預演。
▌凍結的是電價,而不是成本
這正是我與摩爾的論點有分歧之處。
台電在 2025 年繳出了不錯的成績單:稅後淨利創紀錄達 746 億新台幣,終結了連續三年的虧損[13]。然而截至該年底,累計虧損仍高達 3,511 億新台幣;而今年的燃料成本狂飆,又在 8 月底前將累計虧損推高至 3,712 億新台幣[14]。
2026 年 9 月,電價費率審議會決議全面凍漲各類用戶的平均電價於每度 3.78 新台幣,這是今年的第二次凍漲;而在此之前,台電原本提報爭取調漲 12.83% 至每度 4.27 新台幣[15]。行政院隨後向立法院提出 711 億新台幣的追加預算案,撥補台電自 3 月以來吸收的燃料成本[16]。到了 10 月,便宣布了那筆總額達 130 億美元的注資方案[17]。
如今這套劇本大家都看膩了:燃料漲價、電價凍漲、台電吞下差價扛起巨虧、立法院吵成一團搶著甩鍋買單,接著下一輪戲碼再度重演。
但光談「電價」其實過於籠統。台灣從來沒有單一電價,而是分成了兩種價碼:一種高於成本,另一種低於成本。
工業電價高於供電成本
根據台電自家的數據,去年工業平均電價約為每度 4.27 新台幣,高於約 3.80 新台幣的供電成本[18]。而一般家庭支付的電價為每度 2.77 新台幣,這意味著台電每賣出一度電就虧損約 1 元新台幣,直到 2025 年 10 月調整後,民生電價平均才升至每度 2.89 新台幣[19]。
2025 年 9 月的審議會凍漲了工業電價,因為工業電價已經反映了供電成本;民生電價雖然平均微幅調升了 4.3%,但每度用電依然比實際供電成本低了約 0.90 新台幣。
由此可見,摩爾口中「方向正確」的這筆撥補,並不是在補貼 AI 產業。晶圓廠和資料中心買的電,早就高於電網平均成本了。這筆錢真正補貼的是民生用電——恰恰是那些最難看出電網危機的一般民眾帳單。
情況並非向來如此。2018 年電價微調 3% 後便進入長期凍漲,當時就有批評指出,小商家付的電費遠高於成本,特高壓工業大戶反而享有低於成本的電價——這現象被形容為「咖啡店在補貼石化廠」[20]。
自 2022 年起,調漲的重擔轉移到了工業端。到了 2024 年,台電表明工業電價已接近成本,而民生電價依然低於成本[21]。短短幾年間,補貼的方向徹底倒轉。
一個能說翻轉就翻轉的數字,根本反映不出一度電的真實成本。它唯一透露的訊息,不過是誰贏得了上一場電價審議會。
▌價格是反映真相的訊號,台灣卻親手屏蔽了這個訊號
凍漲電價所帶來的影響,問題的本質不只是財務虧損,更是市場資訊的失靈。
1945 年,經濟學家弗里德里希.海耶克(Friedrich Hayek)在著名論文〈知識在社會中的運用〉中指出:價格不是單純的數字,而是一個訊息[22]。他觀察到,當錫變得稀缺時,錫的價格就會上升,所有使用錫的人即使不知道背後原因,也會學會節約使用。這堪稱世上關於電力定價最精闢的一段洞見——儘管海耶克當年下筆時根本沒意識到這一點。
會隨供需跳動的價格,能向數百萬人同時傳達一個訊息——那是任何政府部會都無法逐一告知每個人的真相:資源越來越稀缺了,快改變你的行為。把價格死死按住,並不能幫任何人擋掉短缺;你只是不再提醒大家危機逼近罷了。
凍結電價的背後,潛藏著一個更隱晦的假設:台灣的民眾不值得被託付真相。沒有人會明講,但背後的潛台詞其實是:如果讓一般家庭知道電力的真實成本,民眾會恐慌、會受苦,甚至會在選舉時投下「錯誤」的一票——所以,乾脆瞞著他們反而是種仁慈。
我抱持完全相反的看法。只要電價反映真實成本,老百姓根本不需要懂能源專業。
盤算著要不要在屋頂裝太陽能板的家庭、在「多繳一年尖峰電費」與「加裝儲能電池」之間權衡的工廠老闆、思考著萬一再碰上像 2025 年 7 月丹娜絲颱風(曾造成約 82.9 萬戶停電)時,學校體育館能不能維持照明的校長——這群人對自家建築與預算的掌握,遠比任何中央部會都還要透徹[23]。
只要給他們真實的數字,他們就會做出成千上萬個官員無法代勞的微小決策。把這些決策加總起來,就是真正的韌性——它遍布全島各處,而不是集中押在少數幾座天然氣接收站上。這正是海上封鎖最難以切斷的韌性。
便宜的電價,把民眾當成伸手討糖吃的被撫養者;誠實的電價,則把公民視為休戚與共的戰略夥伴。
凍結電價,等於直接剝奪了人們做決策的空間。台灣沒有任何一個家庭能在電費帳單上看到發電的真實成本,更無從權衡自家荷包與能源消耗的代價。發電成本並不會消失。它只是換個形式,透過這家自 2020 年以來虧損逾 3,700 億元的電力公司,重新向身為納稅人的每個家庭討回來[24]。
【下篇預告】
同樣仰賴進口能源的日本,為什麼在電費帳單上把補貼金額一五一十攤開來,反而不敢像台灣一樣直接凍漲?當 AI 資料中心與半導體用電持續暴增,究竟誰該承擔新增電廠的真實成本?而面對天然氣存量僅約 12 天的國安現實,11 月 28 日的「非核家園」公投,台灣究竟該如何抉擇?請見下篇深度解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