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腳印】幫爸爸種有機米 和傳統衝突的改良耕作

  • 記者徐沛緹攝影陳柏華
  • 最後更新時間:2016.05.16 15:06

田裡的稻子,還有1個月就要收割,現在正是農忙前難得的短暫清閒,許可剛還是跟著爸爸來巡一巡,父子倆的這兩甲地。</p>

2年前,從美國回台南老家幫爸爸種田,這本來不在許可剛的人生規劃裡,許可剛也想過,如果跟2個哥哥繼續留在美國,現在的他,或許已經往藝術創作這條路。

有機米農許可剛:「美國一些有名的藝術家,他們就會請一些那種畢業的學生,然後就是我有一個點子,我現在就是要做什麼東西,然後我們來做一個企劃,我本來喔,其實就是找就有了,我是說,我當初沒有這樣去找這種工作,我朋友在找的時候,我也在,我也有在想啊。」

說起話來,還夾雜著一點美國口音加台灣腔調的許可剛,從前照片裡的他,可是個穿T恤、愛滑雪的美式作風大男孩。

許可剛大學念的是藝術,一路從國中到大學的美國生活,就是靠許爸爸在田裡最樸實的一雙手,年復一年,拉拔稻苗長高,也栽培兒子完成美國學業;直到2年前,許可剛大學畢業,突然說要回台灣幫爸爸種田。

許可剛父親許國樑:「當然落差很大,我也想說,你在美國念書,自己可以畢業,找個工作,自己餬口,我就覺得義務完成了,但是一方面,他回來幫忙,這樣也很好啊,減輕我自己的負擔,但是平常和他們談,也會跟我說,爸爸,像這樣種田,我們幫你的忙,不划算,我們一趟來回,機票錢4萬,你可以請很多工人了。」

許可剛的一番話,讓爸爸聽起來安心不少,覺得從前暑假回國,總是萬般無奈,被逼下田的兒子是長大、懂事了,願意回家幫忙,沒想到這才是父子倆為了米,一場拔河的開始。

許可剛:「高中的時候,就想說回來玩,因為在國外的生活,一開始還是不適應,那回來之後,就覺得回家了,好好喔,可是回家之後那種衝擊,有沒有,就(爸爸說)兒子,明天我們要開始噴藥了,那個時候,就覺得噴藥OK啊,那就噴啊!

那個時候年輕力壯嘛,當然,現在不會老到哪裡去,可是那個時候就覺得說,噴藥新鮮,OK啊,沒試過怎麼知道,那就來試一下,一噴,不是1、2天的事情,一噴是5天至一個禮拜,早上是凌晨,太陽還沒有出來的時候,就開始噴,噴到晚上,那就覺得說,這是生活嗎?」

原來,許可剛這幾年早就盤算著,每年暑假回台灣,就要幫爸爸下田噴農藥的惡夢,一定要趁早結束,至少為了爸爸的健康、他的健康,還有吃米的人的健康,餵養他長大的這塊田,也該是改變的時候了。

許可剛:「人還是會老啊,那他這樣噴,以前年輕的時候,覺得說很能撐,就噴藥都沒差,可是現在就愈來愈老了,比較不方便啦,走到最後,他如果一直沒有改變的話,他自己不能改變,那至少我來改變吧,我來幫他改變吧!所以我們才會踏入有機這一塊。」

問題是,許可剛的這番話,要讓在田裡工作大半輩子的許爸爸聽得進去,談何容易。許國樑:「我就跟他說,你在說什麼,天方夜譚喔,因為從他爺爺開始,我們學的就是慣型農法,每天的步調就是,來喔,睡醒噴藥,施肥喔,化學肥。」

許可剛:「開始喔,都差一點打架啊,他就會說,那,有機的要吃什麼啊?你有機的,真正的收益在哪裡,他看不到啊!」

眼見說服無效,許可剛開始為這場驅逐農藥,長期抗爭,訂定一連串計畫。許可剛:「那個時候,就會覺得說,你要做不做隨便你啦,這樣子啊,就當然還會孩子氣啊,可是之後,就想其他辦法,帶他去看已經有做過的人,或者是帶他去看國外的那些產品,有機產品,為什麼人家做得到,我們做不到。」

許國樑:「他就排一些行程參觀改良場,請益一些有做過有機的,從雲林、嘉義、鹿草改良場,遇到那些改良場的博士,他就想說,老爸如果聽改良場的前輩、技術人員,可能比較會相信啦!」

經過參觀別的農場,借力使力的勸說之後,許可剛知道,勸爸爸改做有機耕種的計畫,該進行下一步。許可剛:「我那個時候就建議我爸,就是有一塊都沒有在耕作的田,一直休耕,這樣小小塊的,然後,那個時候在插秧了,那個時候我家旁,旁邊的田都在插秧了,那我就說,爸,你這一塊就留給我做做看,那他就說好。

那插秧機已經開始在插了,那我就說,等一下,我就說,爸,你跟那個插秧的叔叔說,你就像這樣子,是不是說,插秧機一排,大概是種個8株吧,那我就說,那你就是把它減半,就是變4株,那插秧叔叔也是插了大概1/4,然後,我就突然這樣跟他講,然後他就說,弟弟,你不要跟人家說,這個秧是我插的喔,我會被笑死。」

鄉間密密麻麻的田,本來該是寸土寸金的緊密插秧,出現了許可剛這一小塊稀稀疏疏的苗,許爸爸也正等著看,從美國學藝術回來的兒子,到底能種出什麼來。許可剛:「結果,大家之後就很好奇,就去看這塊地,就說怎麼會有人插秧插這樣子,那我就說,之後你就看產量你就知道了,結果,產量居然一點都沒有減。」

許可剛說的豐收,是以有機稻作一分地,收成大約6百斤的標準來計算,雖然,跟噴灑農藥的田相比,已經少了3成左右,但算一算,許可剛是用一小塊純淨的地,力拚有農藥的一整片田,他初出茅廬,能種出這樣的成績,還想了一番道理,繼續說服爸爸。

許可剛:「就是完全憑空想來的,就,我就把稻子,把它想說是人,然後去給,然後我們以人想要的生活環境給稻子,那我想,我是單純直接就這樣想,人是需要好的空氣,才可以活得好,那稻子也是需要好的空氣才能長大,那人需要曬陽光,心情才會好,那稻子也需要足夠的陽光,心情才會好,它也長得才會好。」

一陣微風吹來,看到高低起伏的稻浪,許可剛立刻指著稻田說,這就是更具體的證明。許可剛:「你看喔,現在是不是風在吹,是不是中間已經沒有在動了,它裡面,就還是它的空氣在,只不過,你看牠蟲子,就會躲在這裡面啊,可是,當鳥想要吃蟲的時候,這些東西、這些聲音,有沒有,還有這些,就好像稻子在交頭接耳的時候,蟲子躲在裡面,鳥就算想吃也不敢吃,可是,當你空間打開的時候,鳥就看到說蟲在這邊,牠就可以去吃了,這也算是一個方式啦,自然防治法啊!」

許可剛開始把這套關心稻子心情,留給稻子生長空間,自然防制,不灑農藥的方法,一點一點的,漸漸在爸爸田裡擴大。許可剛:「他就覺得說,這小子憑空亂想,居然,那來,還滿有道理的,說服一大半,他就覺得說,原來你耕作方式改變了,原來就是有這個效果。」

唯一,許爸爸還有那麼一點點擔心,就是附近農家,誰也沒有不灑農藥的種過有機稻米。許國樑:「一般的農民,慣型農法的農民拚產量,要比較,他們看到說,我們少少的東西,也跟他們賣相當的價格,有的被大家罵得說,人家一般就是要用農藥、要用肥料,你們違反以前耕作的傳統,我說,小孩子就這樣說,一方面被逼的啦!」

許家要在保守的鄉下,不顧左鄰右舍農友的異樣眼光,第一個改種有機米,許爸爸還是有點卻步。許國樑:「差不多2個學期的寒暑假回來,都還沒辦法導正我,都吵架,我說,你外行的啦,你和我這個有經驗的爭什麼,結果不得不屈服啊,投票輸贏,3個兒子都贊成做有機,和我太太,只有我,我說保持原狀啊,他們說保持原狀,就是開倒車,他說如果這樣,就不幫我做了。」

許可剛最後使出絕招,2個在美國的哥哥也都反對繼續用農藥,放話要許可剛別再幫爸爸種田,這可逼急了許爸爸,原來當初滿心歡喜迎接兒子回台灣,其實是逼了自己徹底丟掉農藥。許可剛:「那現在就是靠,就是液態的肥而已,就是直接給它打開,然後跟著灌溉的時候,跟著水這樣子一直走,那灌溉完成,就等於是施肥完成了,就這麼簡單。」

許爸爸不用再背著幾十公斤的農藥,在田間來回施肥,不噴農藥後,他也開始研究一物剋一物的自然防制。許國樑:「要播種以前,把那個前期作物,就是種一些玉米,種一些玉米,改天要插秧以前,我們玉米給它拔起來,福壽螺牠很喜歡吃玉米的葉子,還有玉米的穗,等玉米梗、玉米穗、玉米葉吃完,牠要來吃我們的稻子的時候,我們的稻子已經成長這麼大了,它就不怕牠吃了。」

看稻苗長得健康,許爸爸還很得意的,往田裡踩了一腳來證明。許國樑:「你隨便給它踩,這樣都可以。」記者:「那如果是一般的用農藥的呢?」許國樑:「它就卡住了,有陽光或水分,它就起來了。」

許國樑:「颳大風,大颱風,人家的還在那邊煩惱,那有些人說,你的有機的稻穀,怎麼不趁颱風要來前收割,我說不必,改天颱風過後,我的還是長得好好的。」

這時候許爸爸的口氣,可不是只有農夫的驕傲而已,兒子對於有機耕種的青出於藍,還有讓他可以更輕鬆、健康種田的心意,他是不得不承認了;父子倆經過這場拔河,許可剛終於把爸爸拉到了他這一邊,既然要做有機,許爸爸改成全力支持兒子,而且從碾米到選米都在家裡,重新啟動這台20多年的老碾米機,一氣呵成,不再假手下游廠商。

碾米機除去稻殼,就像一場黃金雨灑落,這一次碾的米,一分地又足足產了6百斤,許可剛仔細捧著米端詳,這些收成,可是他回家2年,一步一步慢慢改變的。

許可剛:「自己來的好處,就是控管都自己來,不必要去交給其他人,那我又可以很有信心的說,這米是我生產的,從我雙手生產,那碾製也是從我雙手,碾製到出貨包裝,也都是我自己來,那這樣子的話,我覺得是一種,我覺得很驕傲,我覺得很驕傲是說,我做得到啊,我一個小小的農戶,我就可以做得這麼完整了。」

家裡還有一位也很高興的許媽媽,當初她和3個兒子,壓倒性的投了反對票,反對許爸爸再用農藥。許媽媽:「想到說要噴農藥的話,我真的是晚上會睡不著覺,因為每次在調農藥什麼,都是我在調,那爸爸在噴,而且(兒子)他們回來,也都會去幫忙對不對。」

許媽媽:「那其實整個整桶的農藥,都是我在調配的,所以我就聞到那個,我一想到說明天要去噴藥的話,我今天晚上一定失眠,他們說要做有機,我說好啊,第一個想到就是說,不用噴農藥,就已經賺到了,你知道嗎,即使說,你收的產量會少的話,我都願意這樣。」

會裁縫的許媽媽,用自己家的縫紉機,裁成一口裝米的布袋,布袋上以黑白色系寫上有機米,幾個簡單的字,單純又直接。

米袋,是一位擔心丈夫和兒子健康的家庭主婦,縫出來的溫暖,米袋裡,裝的是一位曾經固執的老農爸爸,和極力主張有機耕種的年輕兒子,他們曾經為了米而衝突,但也因為米,在台南的這片農地上,對土地和環境開始了一個不用農藥的起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