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七十年前的爵士深夜食堂 Miles Davis傳奇馬拉松錄音的極限奇蹟

有些錄音像準備年夜飯，備料需要幾天，擺盤都要斟酌再三，最後端出好菜。70年前10月26日的Hackensack，則是出現一家爵士深夜食堂。菜單早就滾瓜爛熟，客人一坐下就開火，一鍋接一鍋往外端。這幾首剛好當一碗熱湯。小號音色乾淨帶涼，薩克斯風從旁邊暖暖地接過去，鋼琴在桌邊遞茶，鼓點一路不急不躁。

還債逼出的傳奇 沒有Demo與重錄的馬拉松錄音

1956年10月26日紐澤西州Hackensack。Rudy Van Gelder的錄音室門一推開，Miles Davis帶著John Coltrane、Red Garland、Paul Chambers、Philly Joe Jones魚貫進場。沒有新專輯企畫，沒有試聽帶，這天的任務單只寫著兩個字：還債。這筆債怎麼欠下的，要從1955年的Newport爵士音樂節說起。Miles在台上一曲定江山，Columbia製作人George Avakian當場想簽人，才發現Miles和Prestige的合約還剩一年，外加四張專輯沒交。Avakian跟Prestige老闆Bob Weinstock談妥：Miles簽Columbia，但Columbia的唱片要等Prestige合約結束才能發行。Miles的想法很實際，與其一張張慢慢磨，不如挑兩天，把四張專輯一次錄完。

這兩天就是爵士史上有名的馬拉松錄音，5月11日一場，10月26日一場。光10月26日這一天，就錄了12首。Miles沒打算做專輯，要的是樂團在Cafe Bohemia駐唱時的現場感，原封不動搬進錄音室。曲目是樂團早已演熟的，Weinstock的錄音方式又鬆，幾乎不重錄，順著感覺一首接一首往下走。Relaxin'一開場，錄音室裡就收進Miles那句隨口交代：I’ll play it and tell you what it is later.先彈，曲名等一下再說。這批錄音後來拆成四張專輯，專輯名連著唸，像在報廚房進度：Cookin'、Relaxin'、Workin'、Steamin'，字尾的g全去掉了，口語的隨意撲面而來。Miles自己的說法也很直接，大意是：進了錄音室，就開火。

跨越五年的發行時間差 早已解散卻繼續陪伴聽眾的五重奏

上架的時程更有意思。1957年Cookin'先出，1958年Relaxin'，1960年Workin'，1961年Steamin'收尾。Steamin'擺上唱片行時，Miles已經交出Miles Ahead、Kind of Blue、Sketches of Spain，這個五重奏早就解散。同一組人馬，在唱片行裡多撐了五年，聽眾以為還在現場一起演奏，人其實早已各奔前程。選曲上Miles拿百老匯老歌做文章，〈If I Were a Bell〉原是1950年音樂劇 Guys and Dolls裡的歌，到了五重奏手上，變成節奏俐落的硬咆勃（Hard Bop）。搭檔上，Miles的小號省話，一個音留一半，Coltrane的次中音薩克斯風卻滿到快溢出來，一疏一密擺在同一首歌裡，反差大，反而互相托著。當年Coltrane在大眾眼裡還是相對陌生的名字，這批錄音留下的，正是他站穩腳跟之前的模樣。

從誤闖排練現場的開場到冷面幽默

六首來自10月26日當天，兩首加碼。建議從第一首聽起，氣氛會慢慢熱起來。〈If I Were a Bell〉開頭先留意錄音室裡那段對話，像誤闖排練現場。小號進來後，聽Miles怎麼把一首百老匯小調，吹成帶點冷面幽默的樣子。

延續著錄音室裡逐漸升溫的緊湊律動，〈Airegin〉曲名是Nigeria倒著拼，出自Sonny Rollins之手。節奏衝得快，耳朵先跟緊Philly Joe Jones的鼓，樂句間冒出的爆點，像有人在旁邊拍桌子。Coltrane接棒時，音符密度驟然升高，兩人的差別一聽就懂。

扎實低音與塊狀和絃的客廳漫步

順著鼓點的推進，〈Tune Up〉把耳朵借給Paul Chambers的低音，從頭到尾沒停過腳步，是整首的地基。Red Garland的鋼琴在上面見縫插針，和絃落得很準。

與上一首的扎實低音相呼應，〈Blues by Five〉放慢腳步的藍調。聽Red Garland的右手旋律怎麼從塊狀和絃裡一點點探出頭，慢條斯理，像在客廳裡走兩步。

稜角分明的Monk名曲與歷經九年的版本對照

接著感受獨特的和聲碰撞，〈Well, You Needn’t〉是Thelonious Monk的曲子，旋律跳來跳去，像踩著不規則的磚塊。Miles與Monk當年合作不算愉快，一個愛留白，一個愛撞音，這首聽下來，Miles倒是把Monk的稜角吹得服服貼貼。

延續著樂手成熟的詮釋功力，〈Half Nelson〉是Miles自己的曲子，1947年就錄過一遍，同台的是Charlie Parker。九年後重新端上桌，節奏更鬆，音色更穩，可以拿兩個版本對著聽，Miles這九年的變化，靠這首曲就能分辨。

5月11日場次的俐落主旋律

加碼兩首，錄於5月11日那一場：〈Four〉是Miles自己寫的曲子，後來成了爵士常見的標準曲。旋律乾淨利落，適合聽完前面幾首再回頭，感受主旋律如何一次次被拆開、又拼回去。

呼應前一首的俐落，〈It Never Entered My Mind〉是整場最安靜的一首。注意Miles裝上靜音器後的音色，薄薄的，像隔著一層玻璃看雨，聽完胸口會悶悶的。

跨時代套裝的百歲紀念

這次錄音不僅是樂手技巧與體力的極限挑戰，更象徵著硬咆勃（Hard Bop）向酷派爵士（Cool Jazz）與調式爵士（Modal Jazz）過渡的黃金轉折點。在短短兩次Session（1956年5月11日與10月26日）中，五重奏在幾乎沒有任何重錄（First Take）的情況下，一口氣錄製了多達26首曲目。唱片公司Prestige隨後將這些錄音拆分發行為四張偉大的名盤：《Cookin'》、《Relaxin'》、《Workin'》與《Steamin'》。這四張專輯不僅徹底解放了樂手的即興空間，更奠定了五重奏在現代爵士樂史上的不朽地位。

2026年適逢Miles百歲冥誕，同時也是這場爵士史上最傳奇的馬拉松錄音滿70年。Craft Recordings今年推出《Miles ’56》全新套裝，把1956年第一代偉大五重奏狂刷出來的Prestige錄音完整湊齊，一次推出3CD與4LP兩種版本。現在想還原整場狂熱的錄音現場，終於不必再東翻西找了！

加入「T爵士的音樂沙發」 擁有專屬爵士後花園。

為了讓讀者在閱讀《爵士樂史:紐奧良到經典年代》時能有即時的音樂陪伴，特別推出了LINE社群「T爵士的音樂沙發」。在這裡我們不只聊音樂，更要帶你走進書中的傳奇現場

【新書資訊】

書名：《爵士樂史：紐奧良到經典年代》

作者：泰德·喬亞（TedGioia）

出版策畫：TVBS聯利媒體股份有限公司

🛒《爵士樂史：紐奧良到經典年代》: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50046?srsltid=AfmBOoqHBYVO8yfXgNPpqBB_lBXNuZan5Ph2YJ_6bs3KLN3Fapr8uuf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