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從遏制中國到迴避美國　川普「美國手術」的地緣政治後果

作者：韋安（資深媒體人）

當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於2025年重返白宮，他毫不遲疑地重燃其標誌性的治理方式——激進、破壞性和單邊主義。2025年4月2日，被川普稱為「解放日」的全面關稅計畫震驚了整個世界，對全球貿易體系造成了巨大衝擊，這一政策不僅對中國商品徵收高達34%的懲罰性關稅，還對歐盟、日本、韓國等傳統盟友分別徵收10%至24%不等的基礎關稅。川普重新推行的「美國優先」議程迅速展開，形成一種他自稱的政治「手術」，旨在扭轉他所描述的美國衰退，但這種手術非但沒有恢復作用，反而加速了全球地緣政治的歷史性轉變。

● 全球秩序的誤診與「手術」後的市場劇震

川普將自己塑造為一名政治外科醫生，診斷美國患有「不公平貿易」、「邊境薄弱」和「全球主義衰敗」等症狀。在宣佈關稅措施後，川普在其個人社群平台上發文「手術（行動）結束了！病人（美國）活了下來，並且正在康復。預後顯示病人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壯、更大、更好、更有韌性。讓美國再次偉大！」

然而，金融市場對這場「手術」的反應與川普的樂觀預期截然不同。緊隨關稅宣佈後，美國股市於4月3日開盤即遭遇災難性暴跌，道瓊指數重挫1571.25點，跌幅達3.72%；那斯達克指數暴跌867.86點，跌幅高達4.93%；標普500指數下跌229.35點，跌幅4.04%，這場市場崩盤不僅衝擊美國，更迅速蔓延至全球主要股市，從東京、香港、倫敦到法蘭克福，幾乎無一倖免。

儘管川普宣稱關稅由外國出口商支付，但經濟學共識表明，關稅成本主要由美國進口商與最終消費者承擔，哈佛大學最新研究顯示，在2018年至2019年關稅期間，95%以上的關稅成本轉嫁給了美國企業與消費者。

亞洲的電子產品、歐洲的高端消費品、印度次大陸的食品加工品、東南亞的紡織與運動用品，以及愛爾蘭的乳製品——這些產品曾是美國自由貿易精神的體現，如今均需繳納額外關稅，這些產品不僅代表美國消費者的日常需求，也是美國作為全球最大進口市場地位的見證。

● 各國的戰略應對：從憤怒到策略性調整

面對美國的關稅攻勢，各國紛紛展開應對。中國指責美國「單邊霸凌」，迅速宣佈對美國商品課徵同樣34%的關稅，並針對稀土等關鍵礦產實施出口管制，這些元素是美國軍工、消費電子與醫療技術所必需的。

在川普宣佈關稅措施前幾天，中國已主動恢復與日本、韓國原本停滯的自由貿易談判，這種前瞻性佈局表明，中國正積極構建「後關稅時代」的區域經濟新秩序。中國正努力將川普的關稅措施定位為「美國衰落的證據」，認為這表明美國正在「主動自毀」，轉向保護主義、霸凌盟友並背棄全球規範。

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表示，這些關稅將使全球經濟「遭受重大損害」。馮德萊恩與其他歐盟領導人一方面呼籲談判，另一方面也在準備針對美國產品的反制措施，尤其是針對農產品、酒類、摩托車和重型機械等象徵性美國出口產品。

韓國迅速召開緊急經濟安全會議，計劃「動用一切政府資源」應對危機。南美國家如巴西則授權政府領導人可採取必要的報復性措施。相比之下，澳洲選擇了更為克制的立場，表示「不會參與導致價格上漲和增長放緩的競相關稅」。

● 亞洲的戰略重新校準

亞洲經濟體受川普的關稅政策衝擊尤為嚴重。東南亞國家，特別是越南，曾是美中第一輪貿易戰的主要受益者，許多製造業從中國轉移至此。如今，這些國家反而面臨高達46%的懲罰性關稅。台灣的半導體和電子產品、泰國的汽車零部件、印尼的紡織品均被徵收超過30%的關稅，印度的服務外包和農產品稅率達26%。

數十年來，出口導向型增長一直是亞洲發展中國家脫貧致富的主要路徑，最新關稅不僅懲罰了台灣和日本等已實現經濟現代化的國家，也使柬埔寨和孟加拉國等依賴服裝和鞋類出口的低收入國家前景黯淡，這些國家的紡織業和輕工業面臨高達49%的關稅，而美國正是它們最大的出口市場。

一位東南亞小國政府發言人感嘆道「作為一個小國，我們只想生存下去。」這句話道出了許多發展中國家面對美國保護主義政策時的無奈。

日本消費電子、精密儀器和汽車產業面臨24%的高額關稅，引起日本經貿官員極大憂慮，考慮到日本一直是全球關稅水平最低的國家之一，這種不對等的貿易政策尤其令人震驚。日本政府正積極尋求豁免，並提出增加對美投資和購買美國能源產品的承諾作為談判籌碼。

● 全球供應鏈的複雜重組

全球供應鏈高度整合的現實，使得關稅政策的「精準打擊」幾乎不可能實現，即使是針對特定國家的關稅，也會對整個供應鏈造成連鎖反應，包括美國自身的製造業與就業市場。這種「經濟霸凌」行為正在推動各國重新評估與美國的關係，並探索多元化的經濟合作。

許多科技和消費電子企業已開始重新審視其全球供應鏈佈局。過去五年，為應對中美第一輪貿易戰，這些企業已將部分生產從中國轉移到越南、印度和其他東南亞國家，如今面對全球範圍的高關稅，它們不得不再次調整戰略。

這種供應鏈重組涉及巨大的成本和風險，一方面，企業需要投入大量資金建設新工廠、培訓勞動力、建立供應商網絡；另一方面，政策的不確定性使得長期投資決策變得格外困難。一位美國中小企業主表示，他們曾考慮將生產線遷回美國，但最終發現成本將是亞洲生產的5倍，這在當前的市場競爭環境中根本不可持續。

更深層的問題是政策的不穩定性，許多企業擔憂，投入巨資調整供應鏈後，下一屆政府可能又會取消關稅，導致之前的投資成為沈沒成本。這種擔憂導致許多企業採取觀望態度，暫時承受關稅成本，而非進行根本性的供應鏈重組。

● 「非美合作社」的崛起與多極化趨勢

美國關稅政策的一個意外後果是，它正在催生一個更為緊密的全球經濟合作網絡，其特徵是不依賴美國市場，一位國際經濟學家指出，這些關稅不僅打擊了發展中國家，還加速了世界走向多極化的進程，「談到貿易，我們處於一個多極世界，存在替代市場。當然，多元化會帶來痛苦和交易成本，」他說。

歐亞大陸經濟體總量已達美國的3倍左右，且成長速度更快，隨著「一帶一路」倡議的深化，這一區域的經濟整合度不斷提高，形成了一個可以自我循環的超大市場。這種「非美合作社」正在形成一種獨特的產業分工模式：中國的製造能力、歐洲的設計優勢、東南亞的生產基地、中東的能源供應，以及非洲的原材料，共同構成了一個自給自足且高效率的經濟圈。

為降低對美元的依賴，各國正積極推動本幣結算與區域支付系統建設，2024年，金磚支付系統處理的交易額同比增長143%，表明「去美元化」已從理論走向實踐。在美國技術封鎖的壓力下，中國、俄羅斯、伊朗等國正加強技術合作，共同開發關鍵領域技術。

● 從遏制中國到迴避美國：全球戰略格局的轉變

在過去10年中，全球戰略主要由這個問題框定「你是支持還是反對中國？」但川普的第二任期已經顛倒了這個問題。如今，越來越多國家問「我們能否承擔繼續與美國保持一致的代價？」

世界正從美國主導的對中國遏制，轉向一種日益增長的迴避甚至抵制美國本身的國際趨勢，它反映在轉變中的貿易模式、改變的聯盟動態，以及曾與華盛頓緊密結盟的地區日益增長的戰略自主性。

川普放棄多邊外交和制度規範——無論是通過退出協議還是削弱北約（NATO），或削減聯合國捐款——已將美國從基於規則的秩序建設者轉變為被視為波動性來源。通過挑戰支撐戰後秩序的機構，川普正在加速一個其他國家渴望填補的合法性真空。

川普的領導風格情感高漲、制度過程低下，暴露了表演政治的局限，川普政府常常優先考慮象徵性勝利而非持久政策收益。曾經讚揚川普減稅政策的科技巨頭和金融領袖如今對經濟波動性和美國機構聲譽損害表示深切關注，更為關鍵的是，這種領導風格削弱長期聯盟，各國無法圍繞每4年就會劇烈變化的美國外交政策進行規劃。

川普的「美國手術」影響遠超美國邊界，它不僅是國內議程，而是迫使盟友和對手適應的全球衝擊波，曾經的競選口號已成為全球重新調整的加速劑。這種轉變是否導致更大的不穩定或更平衡的秩序仍有待觀察，但有一點很明確，美國不再是全球系統的組織中心——它是世界重新校準自身以對抗波動性的幾個極點之一。川普承諾要讓美國再次偉大，世界的回應是，學會在沒有美國的情況下生活。
（附註：文中數據及資訊截至2025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