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頴T政步/『這裡有 那裡沒有』跟著沈伯洋走一天 看他的腦袋怎麼想

  • 記者:呂佳頴|攝影:柯勝雄
  • 發佈時間:2026.09.26 14:19
  • 最後更新時間:2026.09.26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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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頴T政步】不是評論,不是企劃,是生活實境裡的政治觀察。

你跟政治人物拍照、握手,他們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好,謝謝。」大概是基本款。

那天跟著沈伯洋,卻看到另一番風景。

有人叫他,他先彎腰,大約30度,問好,再走到對方身邊一起拍照。

那個鞠躬只有一、兩秒,很不像我們熟悉的政治人物,卻很沈伯洋。

被鞠躬的人笑了;採訪的人卻忍不住多看一眼。

「一個正在選台北市長的人,為什麼每次被叫住,第一個動作是先彎腰?」

一直不懂,為何threads上,很多人暱稱沈伯洋為「君子」?採訪這天,看到民眾叫他,他第一個反應是微微鞠躬,差不多30度,才走過去一起拍照。(圖/柯勝雄攝)
一直不懂,為何threads上,很多人暱稱沈伯洋為「君子」?採訪這天,看到民眾叫他,他第一個反應是微微鞠躬,差不多30度,才走過去一起拍照。(圖/柯勝雄攝)

這天是一大清早的大安區。

有趣的是,一路上不斷有人叫他、揮手、要求拍照。

偏偏稍早他才說:「幫人解決壓力很重要。」

那他的壓力是什麼?他笑回:「壓力來自於選舉。」

下一句更猛。

「因為民調還差很多。」

明明一路被人認出,他卻知道自己還差多遠。好奇這個人的腦袋,到底怎麼想?

這一天,我們陪他走一段台北街頭,試著進去沈伯洋的腦袋裡。

這裡有 那裡沒有

第一站,很普通。

一條他以前早上八點左右,送女兒上學會走的路。

走著走著,他手往旁邊一指。

「你看,這邊有。」他說的是綠色行人標線。再往前幾步,「那邊就沒有了。」

同樣都是巷子,安全卻會間斷、消失。

那怎麼辦?「我會去繞。」帶女兒多走一點,比較安全。

這是真實的生活。

看起來只是每天多繞幾分鐘,但如果每一天,都要爸爸媽媽自己替孩子找一條比較安全的路,那個「繞」,就是城市沒有接好的地方。

台北市大約150所國小。他說,這幾年完成通學路改善的只有4所。

我問:「那這4所,是因為最危險嗎?標準是什麼?」

他回 :「做得太慢了,太少了。」

國外有些通學環境,會把學校周邊300到500公尺一起規劃。

台北巷子又多、又小,做不太到吧?

他自己退一步,那就150公尺,從學校、市場附近開始。

寬的做實體人行道,窄的畫標線,讓孩子上學、老人上市場,那一小段路是安全的。

一路聽下來,開始發現他的習慣。

他說事情,很少只說:「我要什麼。」而是會先把那句——「可是…」自己講出來。

早上七點的採訪,我們一起走在沈伯洋以前帶女兒去上學的路上。走著、走著,發現「通學路」的安全會斷掉。(圖/柯勝雄攝)
早上七點的採訪,我們一起走在沈伯洋以前帶女兒去上學的路上。走著、走著,發現「通學路」的安全會斷掉。(圖/柯勝雄攝)

人行道變大 車子怎麼辦?

邊走邊聊,大馬路映入眼簾。

人行道變寬,很好。

可是車呢?停車格呢?機車呢?路面填平,行人、嬰兒車都好走了,商家呢?

這些問題,不用別人問,他自己先丟。

他提到附近安居街的街道改善。

重新設計,不一定就是「行人多一點、車子少一點」。空間重新配置,有些地方機車停車格反而增加;人願意慢下來、停下來,沿街商家也跟著受益。

他又說到自己去美國看交通零死亡的城市。

紐澤西州的霍博肯,人口只有六萬。

他自己先補:「不能直接拿來跟台北比。」不能整座城市照搬,那就縮小,

學校、市場先開始。

「從小做到大,大家比較不反彈。」他在意的,不是誰贏,是有沒有別的解方?

再走幾步,我們看到樹。

種樹很好 落葉誰掃?

樹可以降溫,很好。

「城市增加綠蔭」,人人會講。

但沈伯洋下一句是:「靠馬路不能一直落葉,不然光掃落葉就瘋了。」

這話讓我笑出來,因為「多種樹」是願景,但「落葉誰掃?」才是事情真的做下去後,會遇到的日常。

那怎麼辦?樹種要選,比較靠內側、公園的落葉,可以拿去堆肥。

增加綠蔭可能需要建築退縮。但是你叫一樓店家退?「他會跟你翻臉。」

那就從公家機關、大學開始。

他還真的跑去北科大看。

看到人家的樹,一下興奮起來,「三排欸!種了三排啊!」

講完,自己又說:「其實沒有退很多,是種的方法啦。」

颱風呢?樹倒怎麼辦?「保險機制要放進來。」

看到這裡,大概懂了。

他不是特別喜歡唱反調,是他的腦袋,好像會自己把反對意見叫進來坐。

講到哪裡了?

走到大安森林公園,他開始講運動驛站。

才早上七點多,跑步的人已經一個接一個。

如果跑完步,還要先回家洗澡,才能再出門吃飯、看電影、約會,一來一回,又是一個小時。

能不能讓運動直接塞進一個人的上下班日常?

跑步、登山、捷運動線附近,有沒有可能設付費的盥洗、更衣空間?

他說自己還去看了台北人的運動習慣。

跑步、登山、騎單車的人不少,但現在大量公共運動設施,主要服務的仍是室內與球類運動。

那其他人呢?接著,他的「可是」又來了。

為什麼要拿公共資源服務跑步的人?治安呢?真的有需求,民間為什麼沒有做?

他自己一題一題搬出來。講到一半,有人跑過來。

「可以拍照嗎?」「可以,當然可以。」

對方一看就是跑者,他說自己才跑一圈,就滿身汗。聽到我們在聊運動驛站,直接說:「需要啊。」

才拍完,又有人揮手,沈伯洋也揮回去。

再走幾步,「加油喔!」他轉身、點頭、道謝。

然後回過頭看著我,「我們剛剛講到哪?」停一下,自己又接回去。

這個節奏,很自然,沒有台子,也沒有簡報。

一個想法被打斷,再接回來,街上的人,就這樣直接走進訪問裡。

最好的禮物是爸爸

接著要去永吉市場,中間有一點空檔,他說想回五分埔老家看看阿嬤。

才一上車,我看到他把手伸進口袋。

拿出一袋小東西,全是女兒這幾天塞給他的美勞作品。

小狗、兔子、愛心、獨角獸……

「這個捲頭髮的是我。」下面還有愛心,「意思就是她愛爸爸。」

他拿得很小心,有些已經有點皺,還怕再壓壞。女兒叫他隨身帶著,想她時可以拿出來看,他真的帶。回家還要報告:「爸爸今天有帶喔。」

「你是一有空就想女兒喔?」他想都沒想,「是啊,她那麼可愛。」

女兒曾問他:「爸爸,我送你這麼多禮物,你最喜歡哪一個?」他猜了老半天,都不對。最後,女兒自己公布答案:「我最喜歡的禮物是爸爸。」

講到這裡,他整張臉都軟了,「我想說她到底去哪裡學的?好感人。」

我問:「會不會你平常跟太太講話就這樣?」

他眼珠轉了一下,「欸,有可能喔!」「我們講喜歡什麼,都會講對方。」

愛的泡泡在他們家中不斷冒出,包圍著彼此。

但他想了一下,又補:「還是很感人啦。」就是個女兒奴。

天下的女兒大概都很會撩爸。但他女兒是收養的,那一刻,血緣根本不是重點。

爸爸怕壓壞的那袋摺紙,已經說得夠多。

艱困選區 他想這樣贏

女兒會在家看爸爸掃夜市的直播。

有時看到有人伸出手,爸爸沒注意到,她會急到跺腳。

「沒簽到名的,就會投給另外一個人!」沈伯洋說到這裡笑了。

「我很難跟她解釋什麼叫艱困選區。」「她大概很怕我選不上。」

艱困,是他自己先講的。

順著話頭,我問:有人對你的印象,就是抗中、國安;也有人因為過去的政治事件,像是「大罷免」,很不喜歡你。

他說,自己本來就在國防外交領域,碰到中國、國安,媒體也習慣找他。

選市長,不會就避談,因為「保衛國家、保護一個城市、保護大家的生活,這哪有衝突?」

但他也知道另外一件事,很多人根本還不認識他。

知名度有差,單靠市場握手、掃街,不夠,「廟口開講、肥皂箱都要做。」

讓市民站在他面前,「問、質疑,不同意都可以」。

「給我五到十分鐘,我想辦法說服你。」

這句話,跟前面走了一早上的沈伯洋,又接上了。問題根本和「別人不了解我」無關,重要的是「我要怎麼處理」?

知道自己在艱困選區,不等於先替結果找台階。他說:「既然做了,就要想辦法贏。」不要一直去想:「如果輸了怎麼辦?」

前一刻,他還拿著女兒的作品,整張臉柔得不行。

沈伯洋的笑容明顯柔軟。他手上拿著的是女兒麻糬送他的禮物,要他每天都要帶身上,想她時,就拿出來看一下。(圖/柯勝雄攝)
沈伯洋的笑容明顯柔軟。他手上拿著的是女兒麻糬送他的禮物,要他每天都要帶身上,想她時,就拿出來看一下。(圖/柯勝雄攝)

後一刻,一談到選舉,眼神和表情全換了。

我忍不住問:「你知道你剛剛整個人差很多嗎?」

他愣了一下,「真的嗎?」笑了,「好有趣,我自己沒注意。」

這時,車停了,他看向窗外:「我老家到了。」

神明桌前打麻將

永吉路上的老電梯華廈,阿嬤還住在這裡。

一進門,阿嬤就招呼:「沒關係,不用脫鞋啦。」

他先走到神明桌前,雙手合十。

拜完,一張一張介紹,「這是男的阿祖、女的阿祖。」「我是女阿祖帶大的。」

再指另一張照片,「這是我爺爺。」

以前爺爺還在時,爸爸、姑婆,一家人會直接在神明桌前打麻將。

阿嬤和三叔公就在旁邊安靜地陪著。三叔公還帶了保溫杯、外套來,都是朋友拜託要簽名的。

沈伯洋老家的神明桌前。他以前在這陪阿公、姑婆和爸爸打麻將。(最右是沈伯洋的三叔公、沈伯洋左邊是阿嬤、後面相片是過世的阿祖和阿公。(圖/柯勝雄攝)
沈伯洋老家的神明桌前。他以前在這陪阿公、姑婆和爸爸打麻將。(最右是沈伯洋的三叔公、沈伯洋左邊是阿嬤、後面相片是過世的阿祖和阿公。(圖/柯勝雄攝)

然後,沈伯洋開始翻出小時候的自己。

國小筆記、國中作文、格言剪貼。

他會從書、報紙裡找句子,影印、剪下來,再一類一類分。

國家社會類、溫馨感人類…。

那本簿子,他自己取了一個名字 :「我我輯。」意思是尋找自己的輯。

翻到其中一頁,我們兩個都停了。

上面寫著:「經國先生說…」。我念出前半句,他幾乎自然地把下一句接完,然後自己莞爾一笑地說:「那個年代就是那樣。」

其實那不只是沈伯洋一個人的童年,也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成長空氣。

有些句子,在你還沒有能力決定信不信以前,就已經先寫進作文簿裡。

沈伯洋的國中格言本,他說這叫「我我輯」,尋找自己的輯。那個年代會背很多格言佳句,就為寫作文,他笑稱還背過蔣中正的名言。(圖/柯勝雄攝)
沈伯洋的國中格言本,他說這叫「我我輯」,尋找自己的輯。那個年代會背很多格言佳句,就為寫作文,他笑稱還背過蔣中正的名言。(圖/柯勝雄攝)

封面是迪士尼 裡面是刑法

高中的筆記找不到了,大學準備律師考試的,倒還有好幾本。

拿出來第一眼,我愣了一下。

因為是迪士尼,還一本又一本。

「我很喜歡迪士尼。」

《獅子王》、《阿拉丁》、《美女與野獸》……那些動畫,是那時候很重要的力量。

然後把筆記打開,刑法 ; 下一本,民法。

封面很童話,裡頭卻密密麻麻。星號、箭頭、學說、演變、不同見解。

他不是把一本教科書抄成另一本,是把很多本書拆掉,再照自己的理解重新排過。

做題目時,發現原本的筆記沒辦法回答?那就回去補。

老是弄錯?那就畫星星,寫著「背」。

自己的批判?旁邊寫一個「P」。

「可是考試不用寫。」為什麼?「老師沒有要看我的想法,別跟成績過不去。」

我笑了,這句超級沈伯洋。

背功很差 但是講話很順

很多人看他受訪,會覺得這個人背功很好。

他搖頭:「我其實不太會背。」

真正重要的是先搞懂,正面是什麼?反面呢?誰是既得利益者?改了以後誰受益?誰會反對?為什麼反對?還缺了什麼?

博士班跨領域的訓練,又讓他把政治、經濟、社會、心理、工程不同角度放進同一張圖裡。

框架先搭起來、專業,再去找專家。

所以後來幕僚幫他準備資料,也不用寫完整講稿,列點就好,剩下的,他自己消化。

「我搞懂以後,就可以講得很順。」

但沒背,也有缺點,有時受訪完回家,他才想到:「啊,我剛剛漏講這個。」

講到這裡,忽然想起一開始的「這裡有、那裡沒有」。

停車呢?落葉呢?颱風呢?公帑呢?治安呢?

他不是什麼都會,是看到一件事情,習慣先找:「還缺了什麼?」再把那個「可是」放進來。

這個習慣,不是最近才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舊筆記,早就長這樣。

沈伯洋大學時考律師的筆記,上頭有很多星號。意思是「背」。他說自己的背功不好,他只是先搞懂,在用自己的框架說出來,如果懂又會背,更厲害。(圖/柯勝雄攝)
沈伯洋大學時考律師的筆記,上頭有很多星號。意思是「背」。他說自己的背功不好,他只是先搞懂,在用自己的框架說出來,如果懂又會背,更厲害。(圖/柯勝雄攝)

他心心念念的那碗油飯

眼看快到掃永吉市場的時間。

他轉頭問幕僚:「還有多少時間?」

「15分鐘。」他的眼睛瞬間亮了。

「走!帶妳去吃我從小吃到大的油飯。」「40年了喔!」

走去的路上,他一路指。

這家以前賣水果,那家以前是雜貨店,那個阿伯以前就在這裡。

沿路的人看到他,會點頭喊「加油。」

但和早上大安區路人的招呼不太一樣,這裡的人,是看著他從小長大的。

到了油飯店,他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來。

是先問老闆娘:「他們可以拍我吃油飯嗎?」怕自己現在的身分影響人家。

尊重這件事。沈伯洋跟油飯老闆娘說 :「他們要拍我吃油飯,可以嗎」 ? 怕自己現在的身分,影響人家生意。(圖/柯勝雄攝)
尊重這件事。沈伯洋跟油飯老闆娘說 :「他們要拍我吃油飯,可以嗎」 ? 怕自己現在的身分,影響人家生意。(圖/柯勝雄攝)

前陣子他說中南部食物太甜,被不少人念。

這次學乖了,先問我:「要不要醬?」我問:「什麼醬?」他跟老闆娘同時回答:「比較甜。」我馬上說不要。

他立刻:「兩碗油飯不要醬,再一碗魷魚羹。」

油飯一來,他埋頭就吃。「我一下飛機就要吃這個,都叫我爸先來買。」

吃幾口,又冒出一句:「如果每天早上都吃這個,會很開心。」

不知道為什麼,講了一整天城市、框架、選舉,這句小小的話,我反而記住了。

沈伯洋出國回來一定要吃的東西,就是這味。永吉路巷子裡,店名就叫《油飯》的40年油飯老店,讓沈伯洋說如果每天早上都吃得到,會很開心。(圖/柯勝雄攝)
沈伯洋出國回來一定要吃的東西,就是這味。永吉路巷子裡,店名就叫《油飯》的40年油飯老店,讓沈伯洋說如果每天早上都吃得到,會很開心。(圖/柯勝雄攝)

最後一題 叫他自己做Ending

看他很快把整碗油飯吃完。

我臨時起意,不是一直在講「融會貫通」嗎?那就現場考一下:「Ending你自己做。」

他笑了,沒有推,直接開始。

「今天很高興邀請到沈伯洋這位來賓……」一路講完,沒有NG。

我笑問:「你是要來搶我工作是不是?」他也笑。

車子已經到了。

他看看桌上的魷魚羹,又趕快低頭喝了一口。

「有這麼愛喝喔?」「車都來了,當然要再喝一下。」

然後起身,上車,搖下車窗,說再見。

那個一大早說自己「民調還差很多」的人,又要去掃市場了。

這一天,我們從一個30度的鞠躬開始。

走過帶女兒的上學路,看他一路指:「這裡有」、「那裡沒有」,再一路聽他問:停車呢?落葉呢?颱風呢?公帑呢?治安呢?

最後走進五分埔老家,翻到那些很多年前留下來的筆記。

原來他不是什麼都會,而是看到一件事情,總是習慣先找:還缺了什麼。

然後把「可是」放進來。

他說既然做了,就要想辦法贏。

最新民調是雙方只差一點點,不像一開始的輸很多。但他說「落後就是落後」。

把「想辦法贏」和「落後就是落後」擺一起看,會發現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哪裡。知道「這裡有」,也知道「那裡沒有」,然後繼續往前走。

跟著一個人:沈伯洋

去一個地方:他帶女兒的上學路和五分埔老家

體認一件事:一個永遠會自己說的「可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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