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頴T政步/『這裡有 那裡沒有』跟著沈伯洋走一天 看他的腦袋怎麼想
【佳頴T政步】不是評論,不是企劃,是生活實境裡的政治觀察。
你跟政治人物拍照、握手,他們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好,謝謝。」大概是基本款。
那天跟著沈伯洋,卻看到另一番風景。
有人叫他,他先彎腰,大約30度,問好,再走到對方身邊一起拍照。
那個鞠躬只有一、兩秒,很不像我們熟悉的政治人物,卻很沈伯洋。
被鞠躬的人笑了;採訪的人卻忍不住多看一眼。
「一個正在選台北市長的人,為什麼每次被叫住,第一個動作是先彎腰?」

這天是一大清早的大安區。
有趣的是,一路上不斷有人叫他、揮手、要求拍照。
偏偏稍早他才說:「幫人解決壓力很重要。」
那他的壓力是什麼?他笑回:「壓力來自於選舉。」
下一句更猛。
「因為民調還差很多。」
明明一路被人認出,他卻知道自己還差多遠。好奇這個人的腦袋,到底怎麼想?
這一天,我們陪他走一段台北街頭,試著進去沈伯洋的腦袋裡。
這裡有 那裡沒有
第一站,很普通。
一條他以前早上八點左右,送女兒上學會走的路。
走著走著,他手往旁邊一指。
「你看,這邊有。」他說的是綠色行人標線。再往前幾步,「那邊就沒有了。」
同樣都是巷子,安全卻會間斷、消失。
那怎麼辦?「我會去繞。」帶女兒多走一點,比較安全。
這是真實的生活。
看起來只是每天多繞幾分鐘,但如果每一天,都要爸爸媽媽自己替孩子找一條比較安全的路,那個「繞」,就是城市沒有接好的地方。
台北市大約150所國小。他說,這幾年完成通學路改善的只有4所。
我問:「那這4所,是因為最危險嗎?標準是什麼?」
他回 :「做得太慢了,太少了。」
國外有些通學環境,會把學校周邊300到500公尺一起規劃。
台北巷子又多、又小,做不太到吧?
他自己退一步,那就150公尺,從學校、市場附近開始。
寬的做實體人行道,窄的畫標線,讓孩子上學、老人上市場,那一小段路是安全的。
一路聽下來,開始發現他的習慣。
他說事情,很少只說:「我要什麼。」而是會先把那句——「可是…」自己講出來。

人行道變大 車子怎麼辦?
邊走邊聊,大馬路映入眼簾。
人行道變寬,很好。
可是車呢?停車格呢?機車呢?路面填平,行人、嬰兒車都好走了,商家呢?
這些問題,不用別人問,他自己先丟。
他提到附近安居街的街道改善。
重新設計,不一定就是「行人多一點、車子少一點」。空間重新配置,有些地方機車停車格反而增加;人願意慢下來、停下來,沿街商家也跟著受益。
他又說到自己去美國看交通零死亡的城市。
紐澤西州的霍博肯,人口只有六萬。
他自己先補:「不能直接拿來跟台北比。」不能整座城市照搬,那就縮小,
學校、市場先開始。
「從小做到大,大家比較不反彈。」他在意的,不是誰贏,是有沒有別的解方?
再走幾步,我們看到樹。
種樹很好 落葉誰掃?
樹可以降溫,很好。
「城市增加綠蔭」,人人會講。
但沈伯洋下一句是:「靠馬路不能一直落葉,不然光掃落葉就瘋了。」
這話讓我笑出來,因為「多種樹」是願景,但「落葉誰掃?」才是事情真的做下去後,會遇到的日常。
那怎麼辦?樹種要選,比較靠內側、公園的落葉,可以拿去堆肥。
增加綠蔭可能需要建築退縮。但是你叫一樓店家退?「他會跟你翻臉。」
那就從公家機關、大學開始。
他還真的跑去北科大看。
看到人家的樹,一下興奮起來,「三排欸!種了三排啊!」
講完,自己又說:「其實沒有退很多,是種的方法啦。」
颱風呢?樹倒怎麼辦?「保險機制要放進來。」
看到這裡,大概懂了。
他不是特別喜歡唱反調,是他的腦袋,好像會自己把反對意見叫進來坐。
講到哪裡了?
走到大安森林公園,他開始講運動驛站。
才早上七點多,跑步的人已經一個接一個。
如果跑完步,還要先回家洗澡,才能再出門吃飯、看電影、約會,一來一回,又是一個小時。
能不能讓運動直接塞進一個人的上下班日常?
跑步、登山、捷運動線附近,有沒有可能設付費的盥洗、更衣空間?
他說自己還去看了台北人的運動習慣。
跑步、登山、騎單車的人不少,但現在大量公共運動設施,主要服務的仍是室內與球類運動。
那其他人呢?接著,他的「可是」又來了。
為什麼要拿公共資源服務跑步的人?治安呢?真的有需求,民間為什麼沒有做?
他自己一題一題搬出來。講到一半,有人跑過來。
「可以拍照嗎?」「可以,當然可以。」
對方一看就是跑者,他說自己才跑一圈,就滿身汗。聽到我們在聊運動驛站,直接說:「需要啊。」
才拍完,又有人揮手,沈伯洋也揮回去。
再走幾步,「加油喔!」他轉身、點頭、道謝。
然後回過頭看著我,「我們剛剛講到哪?」停一下,自己又接回去。
這個節奏,很自然,沒有台子,也沒有簡報。
一個想法被打斷,再接回來,街上的人,就這樣直接走進訪問裡。
最好的禮物是爸爸
接著要去永吉市場,中間有一點空檔,他說想回五分埔老家看看阿嬤。
才一上車,我看到他把手伸進口袋。
拿出一袋小東西,全是女兒這幾天塞給他的美勞作品。
小狗、兔子、愛心、獨角獸……
「這個捲頭髮的是我。」下面還有愛心,「意思就是她愛爸爸。」
他拿得很小心,有些已經有點皺,還怕再壓壞。女兒叫他隨身帶著,想她時可以拿出來看,他真的帶。回家還要報告:「爸爸今天有帶喔。」
「你是一有空就想女兒喔?」他想都沒想,「是啊,她那麼可愛。」
女兒曾問他:「爸爸,我送你這麼多禮物,你最喜歡哪一個?」他猜了老半天,都不對。最後,女兒自己公布答案:「我最喜歡的禮物是爸爸。」
講到這裡,他整張臉都軟了,「我想說她到底去哪裡學的?好感人。」
我問:「會不會你平常跟太太講話就這樣?」
他眼珠轉了一下,「欸,有可能喔!」「我們講喜歡什麼,都會講對方。」
愛的泡泡在他們家中不斷冒出,包圍著彼此。
但他想了一下,又補:「還是很感人啦。」就是個女兒奴。
天下的女兒大概都很會撩爸。但他女兒是收養的,那一刻,血緣根本不是重點。
爸爸怕壓壞的那袋摺紙,已經說得夠多。
艱困選區 他想這樣贏
女兒會在家看爸爸掃夜市的直播。
有時看到有人伸出手,爸爸沒注意到,她會急到跺腳。
「沒簽到名的,就會投給另外一個人!」沈伯洋說到這裡笑了。
「我很難跟她解釋什麼叫艱困選區。」「她大概很怕我選不上。」
艱困,是他自己先講的。
順著話頭,我問:有人對你的印象,就是抗中、國安;也有人因為過去的政治事件,像是「大罷免」,很不喜歡你。
他說,自己本來就在國防外交領域,碰到中國、國安,媒體也習慣找他。
選市長,不會就避談,因為「保衛國家、保護一個城市、保護大家的生活,這哪有衝突?」
但他也知道另外一件事,很多人根本還不認識他。
知名度有差,單靠市場握手、掃街,不夠,「廟口開講、肥皂箱都要做。」
讓市民站在他面前,「問、質疑,不同意都可以」。
「給我五到十分鐘,我想辦法說服你。」
這句話,跟前面走了一早上的沈伯洋,又接上了。問題根本和「別人不了解我」無關,重要的是「我要怎麼處理」?
知道自己在艱困選區,不等於先替結果找台階。他說:「既然做了,就要想辦法贏。」不要一直去想:「如果輸了怎麼辦?」
前一刻,他還拿著女兒的作品,整張臉柔得不行。

後一刻,一談到選舉,眼神和表情全換了。
我忍不住問:「你知道你剛剛整個人差很多嗎?」
他愣了一下,「真的嗎?」笑了,「好有趣,我自己沒注意。」
這時,車停了,他看向窗外:「我老家到了。」
神明桌前打麻將
永吉路上的老電梯華廈,阿嬤還住在這裡。
一進門,阿嬤就招呼:「沒關係,不用脫鞋啦。」
他先走到神明桌前,雙手合十。
拜完,一張一張介紹,「這是男的阿祖、女的阿祖。」「我是女阿祖帶大的。」
再指另一張照片,「這是我爺爺。」
以前爺爺還在時,爸爸、姑婆,一家人會直接在神明桌前打麻將。
阿嬤和三叔公就在旁邊安靜地陪著。三叔公還帶了保溫杯、外套來,都是朋友拜託要簽名的。

然後,沈伯洋開始翻出小時候的自己。
國小筆記、國中作文、格言剪貼。
他會從書、報紙裡找句子,影印、剪下來,再一類一類分。
國家社會類、溫馨感人類…。
那本簿子,他自己取了一個名字 :「我我輯。」意思是尋找自己的輯。
翻到其中一頁,我們兩個都停了。
上面寫著:「經國先生說…」。我念出前半句,他幾乎自然地把下一句接完,然後自己莞爾一笑地說:「那個年代就是那樣。」
其實那不只是沈伯洋一個人的童年,也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成長空氣。
有些句子,在你還沒有能力決定信不信以前,就已經先寫進作文簿裡。

封面是迪士尼 裡面是刑法
高中的筆記找不到了,大學準備律師考試的,倒還有好幾本。
拿出來第一眼,我愣了一下。
因為是迪士尼,還一本又一本。
「我很喜歡迪士尼。」
《獅子王》、《阿拉丁》、《美女與野獸》……那些動畫,是那時候很重要的力量。
然後把筆記打開,刑法 ; 下一本,民法。
封面很童話,裡頭卻密密麻麻。星號、箭頭、學說、演變、不同見解。
他不是把一本教科書抄成另一本,是把很多本書拆掉,再照自己的理解重新排過。
做題目時,發現原本的筆記沒辦法回答?那就回去補。
老是弄錯?那就畫星星,寫著「背」。
自己的批判?旁邊寫一個「P」。
「可是考試不用寫。」為什麼?「老師沒有要看我的想法,別跟成績過不去。」
我笑了,這句超級沈伯洋。
背功很差 但是講話很順
很多人看他受訪,會覺得這個人背功很好。
他搖頭:「我其實不太會背。」
真正重要的是先搞懂,正面是什麼?反面呢?誰是既得利益者?改了以後誰受益?誰會反對?為什麼反對?還缺了什麼?
博士班跨領域的訓練,又讓他把政治、經濟、社會、心理、工程不同角度放進同一張圖裡。
框架先搭起來、專業,再去找專家。
所以後來幕僚幫他準備資料,也不用寫完整講稿,列點就好,剩下的,他自己消化。
「我搞懂以後,就可以講得很順。」
但沒背,也有缺點,有時受訪完回家,他才想到:「啊,我剛剛漏講這個。」
講到這裡,忽然想起一開始的「這裡有、那裡沒有」。
停車呢?落葉呢?颱風呢?公帑呢?治安呢?
他不是什麼都會,是看到一件事情,習慣先找:「還缺了什麼?」再把那個「可是」放進來。
這個習慣,不是最近才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舊筆記,早就長這樣。

他心心念念的那碗油飯
眼看快到掃永吉市場的時間。
他轉頭問幕僚:「還有多少時間?」
「15分鐘。」他的眼睛瞬間亮了。
「走!帶妳去吃我從小吃到大的油飯。」「40年了喔!」
走去的路上,他一路指。
這家以前賣水果,那家以前是雜貨店,那個阿伯以前就在這裡。
沿路的人看到他,會點頭喊「加油。」
但和早上大安區路人的招呼不太一樣,這裡的人,是看著他從小長大的。
到了油飯店,他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來。
是先問老闆娘:「他們可以拍我吃油飯嗎?」怕自己現在的身分影響人家。

前陣子他說中南部食物太甜,被不少人念。
這次學乖了,先問我:「要不要醬?」我問:「什麼醬?」他跟老闆娘同時回答:「比較甜。」我馬上說不要。
他立刻:「兩碗油飯不要醬,再一碗魷魚羹。」
油飯一來,他埋頭就吃。「我一下飛機就要吃這個,都叫我爸先來買。」
吃幾口,又冒出一句:「如果每天早上都吃這個,會很開心。」
不知道為什麼,講了一整天城市、框架、選舉,這句小小的話,我反而記住了。

最後一題 叫他自己做Ending
看他很快把整碗油飯吃完。
我臨時起意,不是一直在講「融會貫通」嗎?那就現場考一下:「Ending你自己做。」
他笑了,沒有推,直接開始。
「今天很高興邀請到沈伯洋這位來賓……」一路講完,沒有NG。
我笑問:「你是要來搶我工作是不是?」他也笑。
車子已經到了。
他看看桌上的魷魚羹,又趕快低頭喝了一口。
「有這麼愛喝喔?」「車都來了,當然要再喝一下。」
然後起身,上車,搖下車窗,說再見。
那個一大早說自己「民調還差很多」的人,又要去掃市場了。
這一天,我們從一個30度的鞠躬開始。
走過帶女兒的上學路,看他一路指:「這裡有」、「那裡沒有」,再一路聽他問:停車呢?落葉呢?颱風呢?公帑呢?治安呢?
最後走進五分埔老家,翻到那些很多年前留下來的筆記。
原來他不是什麼都會,而是看到一件事情,總是習慣先找:還缺了什麼。
然後把「可是」放進來。
他說既然做了,就要想辦法贏。
最新民調是雙方只差一點點,不像一開始的輸很多。但他說「落後就是落後」。
把「想辦法贏」和「落後就是落後」擺一起看,會發現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哪裡。知道「這裡有」,也知道「那裡沒有」,然後繼續往前走。
跟著一個人:沈伯洋
去一個地方:他帶女兒的上學路和五分埔老家
體認一件事:一個永遠會自己說的「可是」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