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國民黨權力階層的集體腐化：是誰養大了傅崐萁？

（作者：何啟聖-資深媒體人）

立法院長韓國瑜日前在朝野協商中怒斥：「立法院被黑暗的力量控制住了，莫名其妙！」這句話之所以震撼，不只因為措辭之重，更因為它出自一位國民黨籍的立法院長之口。

如果連身處國會權力核心、親自主持朝野協商的韓國瑜，都對立法院的權力運作產生如此強烈的不滿，那麼真正值得追問的，便不只是韓傅之間發生了什麼，而是這套讓傅崐萁得以如此運作權力的體制，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換句話說，真正的問題不是「傅崐萁為什麼這麼強」，而是：

國民黨為什麼讓他這麼強？

傅崐萁的政治歷史從來不是秘密。2009年未獲國民黨提名花蓮縣長，他仍自行參選，最後遭開除黨籍；2019年國民黨已有正式提名人，他仍以無黨籍身分投入花蓮立委選舉，與自己曾經所屬的政黨正面競爭。此後政治情勢改變，他又重新回到國民黨，並逐步進入黨內權力核心。

因此，國民黨並非不了解傅崐萁。恰恰相反，這個黨完整看過他如何在黨內外進退，看過他在沒有獲得黨意支持時如何自行其是，也看過他在政治利益重新交會之後再度回到組織。

若只是一次看走眼，或許可以歸咎於判斷錯誤；但當一個政黨明知一名政治人物過往如何對待黨的提名制度與組織權威，最後仍一再把更大的權力交到他手中，就不能再用「識人不明」輕輕帶過。

這正是國民黨今日最難堪之處。

傅崐萁不是憑空取得國民黨團總召的權力。他的地位來自黨團支持，他的政治空間來自黨內默許，他能夠成為各項議事協商與政治攻防的樞紐，也建立在其他國民黨立委、黨中央與地方勢力長期的合作與妥協之上。

換言之，傅崐萁今天擁有多少權力，背後就存在多少次國民黨內部對這套權力結構的接受。

這也是為什麼，把所有問題簡化成「傅崐萁拖累國民黨」，其實反而替國民黨其他權力人物卸除了責任。

一個政黨出現強勢人物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制度逐漸失去制衡他的能力。傅崐萁之所以能在黨團內形成如此強大的支配力，未必因為所有人都認同他，更可能是因為每個人都找得到一個暫時不必反對他的理由。

有人需要黨團協調，有人考慮選舉動員，有人不願得罪地方派系，有人擔心被貼上「破壞團結」的標籤，也有人單純認為，既然別人都沒有意見，自己又何必先出頭。

久而久之，整個權力階層便形成一種集體噤聲的文化：

千夫諾諾，獨缺諤諤之士。

人人都懂得附和，卻少有人願意冒著政治風險直言；人人都知道問題存在，卻期待由別人先開第一槍。結果不是沒有人看見，而是看見的人太多，願意說破的人太少。

這種情況，在政治學上並不陌生。每一個人都做出對自己最安全的選擇，最後卻共同形成一個對整個組織最危險的結果。沒有人需要下令，也不必存在任何秘密協議，只要每一個人都認為「現在先不要碰他」，制衡便會在一次次沉默中消失。

國民黨長年習慣以「大局為重」處理內部矛盾，正是這種權力文化得以延續的重要原因。

選舉將至，大局為重；在野需要團結，大局為重；面對民進黨，大局為重；內部改革可以等選後再說，制度問題可以等下一個政治階段再處理。

問題在於，如果每一次碰到內部權力失衡，都以「大局」作為延後處理的理由，那麼最後被保護的，往往不是大局，而是既得權力。

久而久之，「團結」也會產生質變。它不再是建立在共同價值與制度規範上的政治合作，而成為要求批評者噤聲的理由。提出問題的人被指責製造內鬥，要求制衡的人被要求顧全大局，真正掌握權力的人反而因此得到最大的安全空間。

這便是所謂「權力階層集體腐化」的真正含義。

這裡的「腐化」，並非指涉刑事上的貪污，而是一種權力倫理的腐化：明知問題存在，卻因各自利益選擇沉默；明知制度正在失衡，卻因政治成本過高而不願介入；明知某一個人的政治風險逐漸轉化為整個政黨的負擔，仍然把處理問題的時間一延再延。

這種腐化甚至比個人的貪腐更棘手。個人的腐敗，可以透過司法追究；制度性的腐化，卻可能讓整個組織逐漸失去自我修正的能力。

這次總預算朝野協商，只是把長期存在的問題突然暴露在聚光燈下。

傅崐萁連續缺席協商，而人在現場的黨團幹部又沒有充分授權，造成朝野協商即使進行，最後的決定權仍不在桌上。

韓國瑜因此質問：

「立法院病態發展！還要遙控！你把我們院長、其他黨團放在哪裡？」

甚至說：

「你們副總召會不會正在打麻將？右手打麻將，左手決定簽與不簽！」

最後那句：

「立法院被黑暗的力量控制住了，莫名其妙！」

與其視為一次情緒性的怒斥，不如視為國民黨內部權力矛盾的一次意外自白。

如果這句話出自民進黨政治人物之口，國民黨大可視為政黨攻防；如果出自一般評論者，也可以說是外部觀察。

但當它出自國民黨籍立法院長，而且是在實際主持協商、直接面對黨團運作之後說出，其政治意義自然不同。

問題也因此從「傅崐萁做了什麼」，進一步變成：

為什麼國民黨直到今天，才有人公開說出來？

答案恐怕不在傅崐萁，而在整個國民黨的權力文化。

這個政黨長期習慣要求外部權力接受監督，對民進黨的行政權擴張、權力傲慢、缺乏制衡提出強烈批判，這本來就是反對黨應有的責任。

然而，一個主張制衡行政權的政黨，如果自身對內卻無法建立有效的權力制衡，其政治說服力自然會受到質疑。

民主制度的價值，不可能只適用於政治對手。

要求別人接受監督，首先必須證明自己也能接受監督；批判別人的權力集中，也必須有能力處理自己內部的權力集中。

從這個角度看，傅崐萁只是症狀。

真正的病灶，是國民黨權力階層逐漸失去了處理自己問題的能力。面對強勢人物，制度選擇妥協；面對政治風險，選擇延後；面對內部批判，則以團結之名壓低聲音。

久而久之，不正常的權力關係便被重新定義成「政治現實」。

而一個政黨真正開始腐化的時刻，往往不是第一次發現問題，而是開始習慣問題。

第一次覺得不妥，第二次選擇忍耐，第三次開始替它尋找理由，到最後甚至告訴自己「政治本來就是這樣」。

當例外變成常態，制度也就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所以今天真正應該被追問的，不只是傅崐萁。

而是整個國民黨權力階層。

究竟是傅崐萁綁架了國民黨，還是國民黨長期與傅崐萁的權力形成了一種互相需要的共生關係？

如果只是前者，那是政黨失能。

如果是後者，問題便嚴重得多。

那意味著今天的傅崐萁，不是一個偶然闖入權力核心的人，而是整套政治文化、選舉考量、派系交換與集體沉默共同塑造出的結果。

韓國瑜所說的「黑暗的力量」，因此不該只被拿來追問「黑暗是誰」。

更應該追問：

如果今天真的有一片黑暗籠罩立法院，那麼究竟是誰，在過去這些年裡，一盞一盞把制衡的燈關掉？

這個答案，傅崐萁一個人給不了。

國民黨整個權力階層，才是應該回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