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腳印】畫筆留住故鄉記憶　說故事的畫家

畫家王傑：「這個建築物整個非常的直，然後上面又有非常多西式的雕花裝飾，那時候就讓我第一個印象，就好像在西方的大教堂看到的管風琴一樣，那又有點陽光照下來，整個這邊的氣氛就好像，充滿著一種神聖的音樂的感覺。」 剛留學回來的王傑，很驚豔基隆有這麼典雅的房子，這是自己的故鄉竟如此陌生，當下反倒覺得自己像個外國人，他站在路邊拿起手中的筆，畫下屬於基隆的巴洛克風格。王傑：「我覺得好像是，我跟著老師傅在貼那個磚頭，或者是在捏這些雕花的東西，每一次畫，就覺得我好像跟著他在一起蓋這個房子。」 就像在國外旅行一樣，走到哪畫到哪，留住美好事物，自己也常深受感動，原本以為站在美麗故鄉不知家鄉美的只有他，作品完成時，有驚人的答案。王傑：「通常第一個反應是，哇好漂亮這個在哪裡，問題是我拿給基隆人看，大概9成以上的人，都不知道在那邊。」 這棟巴洛克建築，就位在基隆市最熱鬧的夜市旁邊，歷經時代洗禮，卻看不到什麼歲月痕跡，雕花完整、華麗依舊，但路過的人們，沒人停下來看看它，它曾是一間診所，已人去樓空，什麼時候會被拆掉沒人知道，這促使王傑更想把它紀錄下來。王傑：「我會覺得應該有個人來做這件事件，我既然會畫畫，就把它畫下來吧，喚起一些對自己家鄉的關懷，或者更加花點心思去了解一下，自己住的地方長什麼樣子。」 從此王傑把老家當成異鄉國度一樣探索，這棟紅磚古厝是日據時代，基隆第一位市長許梓桑的官邸，拱型樑柱托住大露台，充滿英國風情，但轉個彎卻是荒煙蔓草、殘破不堪的景象，想爬上樓梯都有些困難，更不用說剛剛期待的大露台，樹根貫穿地板，盤根錯節，像是一座小森林。 王傑：「這是一個被埋沒的地方，這樣看就很清楚了，埋沒得非常均勻，我對它的期待是它可以被發現，被基隆市的人發現，藉由發現然後深植每個人的心裡面，那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不會擔心它未來的狀況了。」</p>

王傑擔心再不加以保護，1、2年後恐怕就會變成危樓，不能靠近了，從單純刻畫古厝之美到，想出力維護古厝，留住歷史記憶，無形中，畫畫又多了一項使命感，也讓兩條平行線意外交會，許柏燿是這棟屋主，前市長的曾孫，跟王傑在網路上為維護古厝而認識。王傑：「好像歷史活生生地在我前面活起來，而且認識的人，也是跟這裡有血緣關係的非常奇妙的一個感覺。」

從許柏燿口中，王傑知道更多古厝裡的故事，讓他的畫筆情感更豐富。許柏燿：「透過畫家那麼深入去了解到每個角落、每個細節的美，那我覺得透過這樣一個關係，我把我對基隆的愛開始挖掘出來。」

從小在外地生長的許柏燿，認真思考想從桃園搬回基隆，加入王傑的行列，希望把一些有特色的地標建築整合規劃，讓家鄉的美永久流傳。許柏燿：「這個對我們而言，是很重要的資產跟價值，怎麼樣運用這個地方，做有益基隆的觀光跟發展，這是很有意思，那再結合藝術家的很多創作、很多好的東西，你看現在很多國家的觀光景點，他們做的都是這樣的事情。」

基隆發展觀光，美食舉足輕重，王傑紀錄了不少店家，但不是知名的基隆夜市，而是最道地的古早味，這間小吃店在陸橋邊，位置不明顯，也沒招牌，由姊妹一塊經營，就管它叫「三姊妹」。王傑：「我跟我朋友說這邊的感覺，很像我在西班牙小酒館的感覺，他們都覺得我腦袋壞掉了，其實都一樣，都很熱鬧啊，然後食物的香味，有一點點不是那麼的整潔，到處都是杯盤，然後講話很大聲、抽菸等等，感覺都一樣。」

基隆有許多碼頭工人，形成特殊的飲食文化，意外和國際接軌，王傑很驚喜他的發現，但也不想混淆它的意義。王傑：「這對我來講，是真正有基隆味道的地方。」

三姊妹成為畫中主角受寵若驚，顧不得還在做生意，放下手邊的工作，跑來跟畫家要簽名。民眾：「王傑先生，麻煩你，畫得好像哦，老闆娘很像，很像，他畫她背部那張真的很像。」王傑：「好，謝謝，謝謝。」

這份肯定備感溫馨，因為學抽象畫的他，轉而畫旅遊素寫，並沒有獲得多數認同。王傑：「繪畫創作這部分的人，會對我有質疑，甚至不屑說，其實是一個學抽象畫的人，或者說學現代藝術的人，怎麼會跑來畫這樣的東西，這根本就跟可能所謂，一個現代藝術的思維或是思潮，完全搭不上線的東西。」

王傑留學巴塞隆納取得美術博士，以為回國就能輕鬆找到教職工作，沒想到成為失業族，消沉一段時間，後來開畫室也收不到學生，就在那段期間，他開始關心身邊事物，逛遍大街小巷，如同在西班牙四處旅遊繪畫一樣，只不過身在故鄉卻如他鄉，他更全心投入仔細端詳這個城市的容顏，把熟悉的、陌生的全畫下來。王傑：「你可以對得起心裡面關注的東西，然後付出你所學的部分，我覺得這可能超越了，你是不是一個現代藝術家、抽象畫家這樣一個範疇。」

旅遊素寫看似輕鬆簡單，但要打動人心並不容易，要表現技巧，又不能被技術所牽絆、流於匠氣。王傑：「我在用線條的時候，我不太會去避免錯誤的線條，那這樣子會比較有人的氣味出來，那我去用色的時候，我也盡量不會去把所有畫面都填滿。」

果真如預期，不完整的線條、色塊，不完美的描繪，觸動了心靈，將情感全部釋放。王傑：「他(朋友)跟我抱怨，你的書好難看，我說為什麼，他說我看一頁就一直掉眼淚，就是對於這個土地的感受，他覺得打進他心裡面最底層的東西，他沒辦法抵抗。」

內心被觸動的，還有一位曾住在這間紅磚厝的女生，這間房子並不起眼，是一所高職的警衛室，王傑覺得有歷史痕跡把它畫下來，很湊巧被這個女生看到了。王傑：「她跟我說，她小時候就住在那邊，她在那邊渡過很愉快的童年，她很感謝我畫這個畫，讓她可以再看到這個房子，我看到那個信好像被電到一樣，哇，怎麼會有人就這麼深刻地，我直接接觸到她的童年生活。」

這名女生還寄了一些老照片給王傑，告訴他這棟房子的故事，原來這間商職用地，曾經是基隆市最有名的大宅院，佔地上萬坪，有許多日式房舍，為了蓋學校全拆掉了，現在只剩警衛室這一棟，王傑拼湊所有故事，用畫筆重現當年的大宅院，那段快被遺忘的歷史，而故事還沒結束，照片中的男主人親自拜訪王傑。王傑：「一上來就說，我是○○商職藍先生本人，那個時候我就覺得，哇，好感動哦，他還帶了他另外一個朋友，也是80幾歲的老先生就來，說以前日本在這邊怎麼樣，基隆怎麼樣，講了2個多小時，就講給我聽。」

王傑的一張圖，打開別人塵封已久的記憶，也開啟自己的心門，生活不再只是書本。王傑：「我覺得我是完全融入這個土地跟社會的人，而不是所謂的知識分子，或者是學院派老師，對我來講，如果我是那樣子的，我應該是一個自以為是的人，那我覺得現在不是，我比我之前寬容很多，我是一個可以體諒別人的人，那其實都是這些年生活賜於我的。」

讓王傑有這麼深刻體會，進而改變自己，全來自畫中每位人物認真踏實的態度。王傑：「我接觸到的每一個人，其實都是非常努力在生活的人，每天可能眼睛張開，就必須要張羅自己的店面，然後一直忙，忙到晚上燈關掉，騎摩托車回家，有沒有時間洗澡，我不知道，然後睡著了，第二天起來又繼續這樣的事情，那為什麼？為了付家裡的房貸，為了付家裡小孩子的學費，為了三餐，為了父母親醫藥費等等的，我覺得這些人生活辛苦，他卻非常認真面對自己的生命，面對自己生活所給予自己的壓力。」

體悟生命的韌性，看透人生百態，生命厚度變得不一樣，手中的畫筆也更具穿透力，對於故鄉的美，從原本只是想紀錄，到希望喚起共識，讓人看見維護它，而這只是個起點，王傑打算從這個城市到另一個鄉鎮，繼續挖掘屬於台灣的故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