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腳印】外省定居客家村 族群融合九座寮

  • 記者詹怡宜
  • 最後更新時間:2016.05.16 07:06

或許因為客家籍文學作家鍾肇政的老家就在這裡,桃園龍潭鄉的九座寮,總被外界視為標準客家庄,不過當九座寮文化協會的負責人鍾仁嫻,這幾年認真整理這塊區域的文史資料時,卻發現其實九座寮已經不完全是客家村了。 九座寮文化協會執行長鍾仁嫻:「40幾年的時候,就是國民政府退守來台的時候,這邊就有一些軍區的產生,軍區產生就帶來了數量比較多的阿兵哥,阿兵哥來,這個地方現在看到的,就是九座寮它的三軍大學,804總醫院跟陸總部。」 隨龍潭軍區而來的外省人,早就成為九座寮文化的一部份。像鍾仁嫻帶我們認識的蕭意新老先生,是民國58年九龍村的第一任村長,他的故事當然也是九座寮的故事。</p>

湖南口音的蕭伯伯和一般住眷村的榮民不一樣,20幾歲來到台灣,野戰部隊校級軍官,38歲就申請退伍了。他後來娶了龍潭客家姑娘,做過修理腳踏車生意,當過九龍村長,也跟太太一起在市場賣過雞,自稱從退伍軍人,變成標準的販夫走卒,十幾年前老伴走了,83歲的蕭伯伯現在最好的朋友,是常來聊天的鄰居瑞鳳。

龍潭九座寮居民陳瑞鳳:「有時候他的文筆也不錯啦!有時候我們聽不懂,他鄉音很重,我們不瞭解他的意思,他會用寫給我們看,講慢一點就好了,嗯,講慢一點。」

客家籍的陳瑞鳳,常常聽蕭伯伯講故事,從湖南老家講到軍校再到台灣,而且蕭伯伯有個習慣,儘可能把值得回憶的東西都留下來,包括這張陸軍官校的畢業證書。蕭意新:「38年我回去以後,我要出來沒有任何證明文件,我恐怕要來台灣,或其他的事情,我把這個原來好好的,我把它一撕掉破破的,放在一個小型的棉被,棉絮裡面把棉絮再撕開,放在裡面,檢查的時候沒有感覺,到了香港再把它找出來,就這樣後來這個東西變成身份證了。」

不只是身分證明,所有蕭伯伯留下來的東西,都是歷史的見證。而發生在他身上的,也是兩岸分隔與互動中,真實的愛情故事。原來那年蕭先生來台灣前,在湖南已經結婚,太太暫時不想離開家,哪知一隔就是38個年頭,直到民國76年開放探親,蕭老先生才託人帶信給家鄉的太太。記者:「你都一直記得你那時候寫的?」蕭意新:「好在還活著,總會再相逢,艱苦皆捱過,曲折渡人生,時常夢裡見,醒時淚濕枕,資水悠悠,祖國河山多壯麗,此情綿綿,生死不渝到永恆。你說我太太離開了,你看了會不會難過,一下子就哭了,一下子哭得支持不住,就倒下去了。」

老家的太太那時已經另組家庭,自己也再結婚20多年了,蕭伯伯回憶當時心情複雜,但這邊的客家籍太太很能理解。蕭意新:「後來要拿一點那個,我說舊衣服,那我這邊的太太趕快就打開櫃子那個時候,還有好多櫃子,她打開櫃子,這櫃子裡面好多衣服布料,她講拿兩套,我說拿兩套?我太太講要拿兩套,她說你嫂嫂一套,她說我原來的太太叫月萊,月萊一套,嫂..我還有一個嫂嫂,我哥哥死掉了,嫂嫂又一套,這樣。」

往事談起來不勝唏噓,現在蕭伯伯已經83歲了,太太過世後本來一個人住,看到附近快90歲的劉老先生沒人照顧,索性邀他搬過來一起住。記者:「平常你們都在家裡?會不會出去走走?」蕭意新:「我就是每天要跑呀!買東西怎麼樣啊!」記者:「所以你蠻常出去外面跑,那劉伯伯比較常待在家裡?」蕭意新:「他很少出去。」

兩個老人家住在一起,由比較年輕的蕭伯伯負責買菜煮菜料理家事。蕭意新:「我買菜回來以後全部把它撿好,再把它冰起來,像這樣把它菜弄好了,把它冰起來啊!這個菜、這個青菜沒有,其他菜我都先把它撿好,要吃的時候在這裡一炒馬上就好了。」記者:「哇!你很能幹耶!」

蕭先生的廚房裡,隨手記上食譜,再仔細看幾乎每件東西,都標明修理紀錄。蕭意新:「75年1月買的,75年、85年、95年,這套老古董啊!壞了我自己修。」

幾乎是以寫日記的方式,為每件物品留下歷史,看得出蕭老先生念舊的性格。蕭伯伯和劉伯伯準備吃飯時,我們還注意到一個特殊的動作,忍不住問他,明明只有兩個人吃,為什麼多添一碗飯呢?蕭意新:「她分開以後一直可以跟她講話,每天都這樣子。」記者:「這樣喔!」

氣氛突然變得凝重起來,我們注意到開朗的蕭伯伯眼角泛出淚光。記者:「您跟您太太感情很好,就經常那麼講話啊?」蕭意新:「就是經常那麼講話啊,人生就是這樣嘛,你沒有跟她講話的話就…人就好像沒有寄託一樣…」

即使過世已經13年了,在台灣落地生根後的,龍潭客家太太顯然是蕭伯伯生命中最深刻的一段感情。與「愛妻」合照字樣與照片,九座寮的感覺,他這些年生活幾十年的生命歷程。

九座寮文化協會執行長鍾仁嫻:「民國40初年的這一批外省人他們在這邊定居,形成比較特殊的早期外來文化,那現在當然變成在地的文化,那他們的整個生活方式,或者說族群就跟我們其他這些老聚落、老家族不太一樣。」

經過近半世紀九座寮這座老客家村,現在處處是湖南籍蕭老先生的回憶,他曾經開過腳踏車店的地方,如今成了別人的小吃店。蕭意新:「前面那個隔間那個地方有…一個人有十幾坪,就是這塊地方,往裡面,在前面還可以擺…那個時候馬路,水溝在這裡…」

陳瑞鳳的先生,曾經在蕭先生的腳踏車店裡工作,後來自己也做機車腳踏車生意,一直視蕭伯伯為師傅。

陳瑞鳳:「你也有做腳踏車嘛!」蕭意新:「有啊!從這邊來的技術。」陳瑞鳳:「你教他們技術讓他們修腳踏車?」蕭意新:「對啊,還繼續修,嘿嘿。」

不只跟蕭伯伯成為好朋友,陳瑞鳳跟附近其他外省伯伯也很談得來。陳瑞鳳:「一些伯伯年紀大了,比較不敢騎摩托車,都騎腳踏車啊!我們有生意上往來,所以跟伯伯們會比較熟。」</p>

像這位伯伯天天都來店裡坐,怎麼可能不熟,而大夥的相處,也早就不只是生意往來,還包括生活上的彼此照應,這些外省伯伯大都比較早退伍不住眷村,在龍潭營區附近,這座早年的客家村裡,已經生活了幾十年。陳瑞鳳:「這就是他太太啦!喔,就是他太太很漂亮,很賢慧很漂亮。」龍潭九座寮居民羅先生:「沒有沒有。」記者:「妳是他太太?」陳瑞鳳:「他們兩個。」記者:「你們就住這附近?」龍潭九座寮居民羅先生:「對,我們住這裡住了快30年了!」記者:「快30年!」陳瑞鳳:「我們來的時候她還沒有結婚,你看他孩子好大了,那時候小姐啊!65年到這裡來的。」龍潭九座寮居民羅太太:「對,65年!」

羅先生貴州人羅太太台南人,他們也跟一起聊天的其他退伍軍人一樣,早就融入這裡多元文化的生活了。龍潭九座寮居民羅先生:「我來台灣就觀察哪個地方颱風最多,喔,都觀察過了,觀察過了這裡最好,這裡地最好,颱風最少,我們這裡的鄰居又很好。」

九座寮的外省人蕭先生、陳瑞鳳族群融合的感覺。蕭伯伯至今和也80多歲湖南老家的太太固定每個週末通一次電話,卻天天思念已經過世十多年的客家老伴。

正如九座寮文化協會執行長鍾仁嫻說的,九座寮已經不只是客家村,這裡的故事那麼生動,那麼多元那麼複雜,沒有仔細蒐集,好好聽聽他們的故事,又怎麼能夠簡單將族群作分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