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腳印】漁村「臥虎藏龍」　阿喜師的刀劍人生

清晨的興達港很寧靜，這裡是大高雄第二大港口，全台烏魚交易中心，富藏商機，就是看準這一點，18年前，郭常喜從台南搬到高雄，開了一間刀舖，天天賣魚刀磨菜刀，大家稱呼他阿喜師，但他心裡想的是鑄造古劍，尤其是人骨鑄劍，就在這不到5坪的打鐵間，2千多年前春秋時代的干將莫邪劍，重現江湖。 干將莫邪劍最大特色，是干將上面有龜殼紋，莫邪則是水波紋，而紋路的呈現，主要是來自積層鋼的鍛造法，首先將鋼和鐵裁成20公分長，一層鋼一層鐵8片黏在一起，再放入攝氏1500度的火爐，等到整塊鋼鐵燒得火紅，加以鍛打摺疊，每摺疊一次就倍數增加，最後再夾入一層彈簧鋼，一把好刀得要進出火爐上百次，耐得起熱焰才是好刀，而積層摺疊花紋鋼的鍛造法，靠的是火侯與經驗，遠勝於一般鍛造的鋼製品。 阿喜師：「我們早期的人說要鍛要打，鍛是我們的鋼很粗大，你鎚打它的時候它會變緊實有軔度，所以這才是好東西，所以東西一定要鍛要練，人家說一日三練，三日九練，九練成鋼。」 阿喜師是台灣研發積層鋼的第一人，也申請了發明專利，不過其實這項技術，早在秦始皇時代就有，荊軻刺秦王的魚腸劍最具代表。阿喜師：「要拿去刺秦始皇的時候，怕殺不到殺不死，要去之前就浸泡酸劑，浸泡毒液才有它上面的花紋，有上面的花紋，因為它的花紋像魚腸一樣，才說它是魚腸劍，在秦始皇之後，我們的鋼鐵進步得快就把這項技術遺忘掉。」 阿喜師不僅讓這項遠古的鑄劍技術，在台灣重現，還精藝求精，一把劍可以同時有風火雷電四種不同的紋路。阿喜師：「想要什麼紋路，就有什麼紋路，而且還可以控制。」</p>

但要鑄造一把好劍，還有一個關鍵，必須加石灰去除鐵中雜質，否則鎚打下去，不但黏不住會凸起來，最後劍會裂開，但阿喜師不用石灰，而是用人的骨頭，先點香拜拜，隨即將人骨放入火爐中煉鐵，以古法鑄劍。阿喜師：「人骨是以前的傳說，因為以前干將莫邪，莫邪為了讓丈夫干將鑄造一把好劍，所以跳入火爐，我們的骨頭有麟和鈣，燒了以後會變成好像石灰，會把裡面的雜質吸收掉。」

使用人骨除了增加劍的靈氣，通紅的火爐，在放人骨之後始終沒有變化，如果再次燒香拜拜紅色的火立即變成青色，阿喜師說他問過許多專家，至今無法解開這個謎，他相信人骨鑄劍自有一番道理。雛型完成後，接下來就是整理拋光，只見砂輪機不斷地噴出火光，看似普通的步驟，決定了一把劍的價值與否。阿喜師：「磨好它有6條線，中央這條一定要直，兩邊也要直，六條線都要直，中央這條最關鍵，也就是說這把劍做起來好壞，有沒有價值，就看中間這條線有沒有直。」

拋光後就要進入酸洗，只要經過浸泡，光滑的表面立刻浮現花紋，不需要鏽蝕雕刻就是積層鋼的特色。阿喜師：「我們用這個來砍這個，以前的人說削鐵如泥，砍斷它是真的不是假的，不是胡說八道，沒有那個事情，是真的有這個事情。」

阿喜師今年61歲，13歲國小畢業就跟著父親打鐵，敲敲打打非常辛苦，尤其是1500度的火爐，站在爐口也還有7、8百度，熱得只想逃走。阿喜師郭常喜：「我跟我父親一起做的時候，我不要做，他就說好啊！你不要做，我就用鐵鍊，把你鍊在鐵鉆板下，看你要跑去哪裡。」

阿喜師有四個兄弟，如今都在打鐵也各有專精，不過只有阿喜師會鑄劍，他當兵退伍後，開始打造宋江陣的兵器，南部300多團宋江陣使用的兵器，都出自他的手，讓他堅持下去的動力是武俠小說。阿喜師：「因為以前20多歲的時候，我常常看小說，看小說看了很多，就想把古代的東西一一做出來，表現出來，一生的願望就是這樣。」

優異打造技術讓他聲明遠播，國內不少廠商紛紛向他訂製，食品機械用刀，20年前郭常喜到日本採購機器，卻發現台灣剛流行的機具，日本竟然已經停產30年，郭常喜大為震驚也改變了他的人生。阿喜師：「他說30年前就停產了，你想想看我們的工業整整慢人家30年，我說我們的工業差人家很多，人家現在用磨刀機，一天作好幾千隻的刀，那我們一整天在那裡敲，做不到3支。」

當時郭常喜放下大好的生意不做，遠赴日本學習更精緻的製刀技術，一學就是8年。阿喜師：「來來回回，機械刀學會之後，進入他們的武士刀鑄劍，因為他們武士刀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刀，研究這個武士刀，住在日本8年。」

返國後技術更上一層樓，經過不斷的創新研發，失傳已久的積層摺疊花紋鋼，終於呈現在國人眼前，美國德國都有人指定找他買寶刀，甚至也有日本人。阿喜師：「像以前雲林大學請美國人來跟我研究時，我做一支小劍給他，一塊簡單拿出來，打一打、磨一磨，他說好厲害喔！也沒有先量大小長度畫圖，什麼都沒有就這樣捏一捏，做出一個東西來。」

在我們的採訪過程中，也突然來了群研究生，他們是台南藝術大學，應用藝術研究所學生，專程來請教老師傅積層鋼的鍛打法。阿喜師：「聽得懂嗎？就是一邊軟鐵，這一片就是有兩層，其實它這一片都打過了，這已經是一層一層然後再把它組合過再打，這是一邊硬的，一邊軟的，你現在看到的一條一條的就是鋼。」

用心獲得肯定，打鐵間不僅打鐵鑄劍，現在還成了教學工廠，指導學生如何做出好刀劍，阿喜師甚至定期到南部的一些大學，幫學生上課，最近打算要捐贈一套打鐵機具，給台南藝術大學，讓學生可以自己摸索，他希望獨特的鑄鐵技術，可以永遠流傳下去，但是打鐵太辛苦，他的孩子也不願意學，技藝傳承一度令他十分憂心。阿喜師：「任何的工廠，第一辛苦就是打鐵，所以才說第一工廠是打鐵手拿鐵鎚錘鐵支，錘到流汗滲滲滴，不知何時出頭天？」

不過現在阿喜師，已經不擔心了，因為有了學徒，還是一名30歲年輕少校。阿喜師：「我說拜託！少校一個月領5、6萬，來我這裡打鐵，你當學徒一個月要叫我給多少薪水，他說不然週六日休假來這裡學習，他就來摸索了一年，一年之後他告訴我，他決定要退伍跟我學打鐵，我說不要啦！當兵很快活不要來這裡當學徒，後來他辦退伍來這裡當學徒。」</p>

採訪當天，我們沒有看到這名少校，因為回故鄉娶老婆了，老闆放他一個禮拜的假，除了鼓勵年輕人學習傳統技藝，阿喜師還成立了一間兵器文物館，靠自己的力量要把文化藝術留在台灣。阿喜師：「日本的刀劍是在唐代，我們唐代的時候才傳過去日本，為什麼日本從唐朝以後開始作刀，他的刀為什麼世界有名，我們在唐朝之前刀劍就很出名，為什麼在世界沒名氣，原因就是我們不會珍惜它。」

走進文物館最明顯的地方，呈列了電影臥虎藏龍中的青冥劍，因為這把劍阿喜師聲名大噪。阿喜師：「他（李安）帶他父母來這個魚市場，來玩也來買海產，剛好經過我的店看我擺很多武器，他也沒有想到他拍那部戲會那麼出名，他走進來問我，他如果東西讓我做，是不是有辦法可以做，我說有，看要做什麼我都有辦法。」

打鐵將近50年，鑄劍也有30多年，不管有記載的，還是傳說中的劍他都鑄造過，對於歷史考究非常仔細。阿喜師：「雕刻、刻古龍，刻好的時候，他拿去冷熱伸縮去沖水，沖一段時間後，它這個有凹進去的地方，凹進去沖水的時候，有青苔就黏住了，時間到了拿回來整理磨一磨，裡面的青苔沒掉，所以它以後就叫青冥劍。」

依三國史料，鑄造青冥劍，除了外形長度雕刻之外，柔軟度最重要。阿喜師：「它很軟，柔度很好，它韌度很好，再來就是說，我們的劍要這樣彎它再回過來。」

除了青冥劍，臥虎藏龍主要角色所配帶的刀劍暗器，也都由郭常喜一手鑄造。郭常喜歷年來的作品，都收藏在文物館，不過更大部分的展示，都是從大陸收購來的古劍，30幾年前，他從香港坐火車偷渡到深圳，走遍大陸各省，一件一件甚至是整貨櫃的把古文物，買回來台灣，最特殊的就是這把乾隆配刀。阿喜師：「有一個人說他有一把皇上的用刀，我是不太相信啦，他說他們代代有很多在朝為官，他以前是在皇宮裡面盜出來的，我叫他拿給我看，他本來不要賣給我啦，但最後我出1千塊美金要買，因為在30幾年前，1千塊美金就3、4萬台幣。」

30年前能這麼大手筆，完全仰賴食品機械刀和賣菜刀，省吃儉用存下來的錢，也因此儘管鑄劍技術已經名揚海內外，郭常喜還是天天為客人磨菜刀，不是身段，而是感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