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腳印】台灣驕傲許芳宜　蘭陽舞向葛蘭姆（一）

林懷民：「她紐約的歲月大概是淚水淹出來的。」 記者：「專注這件事情，對這樣的年輕人來說很重要？」林懷民：「喔，她不只是專注，她真的是拼了命的焚燒。」 許芳宜正在八里，雲門的鐵皮屋排練場裡揮汗如雨，一次又一次，練習著她的老師羅曼菲生前編的最後一支舞─「尋夢」。再過幾天，要在老師，也是她自己的家鄉宜蘭首演，她希望有好的表現。 10分鐘後，另外一間排練場裡，她換了衣服，跟雲門二團的年輕舞者們彩排另一支舞，叫做「將盡」，心境上多少又想到他們剛過世的曼菲老師。許芳宜是羅曼菲生前的得意門生，因為她的優秀，已經在國外赫赫有名，最近這幾年，她成為美國知名的瑪莎葛蘭姆舞團首席舞者，各國舞評甚至說，來自台灣的許芳宜，就是美國現代舞之母瑪莎的傳人。</p>

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她至少要一樣好，然後才會被接受，但是許芳宜比她們更好，所以她就突出來，變成紐約這3、5年來的最紅的一個舞蹈明星，在紐約時報是整版的，在雜誌的封面，最好的雜誌，派最好的攝影家去拍她，是這樣的一個狀況，台灣大概不大知道。」

台灣知道的的確不夠多，紐約時報曾經一篇又一篇報導，紐約客雜誌大張照片，去年美國專業舞蹈雜誌，評選2005年最受矚目的25位舞蹈明星，許芳宜不但名列第一，以最大篇幅介紹，封面更直接選用她的照片，許芳宜的舞姿的確呈現不可思議的肢體技巧，吸引住人的目光。

年紀輕輕，成為紐約公認的傑出藝術家，問她是怎麼做到的？她說那幾年她只有專注練舞，或許應該歸功專心這件事吧！

許芳宜：「那因為一個人在外面，也因為更孤單吧！孤單到讓妳沒有辦法有機會、有時間想其他的事情，所以就這麼專注，那個專注是，基本上除了自己喜歡之外，沒有其他事情可以打擾我，或影響我，當時的孤獨雖然很辛苦，但是回頭想想，其實也許是一個很強大的助力。」

11年前，剛從國立藝術學院畢業的許芳宜，獨自一人到美國發展，從2百位應徵的舞者中脫穎而出，成為美國最具傳統的現代舞團葛蘭姆的成員，在這樣競爭激烈、要求嚴格的環境中，她卻能創紀錄地，2年內從群舞跳到獨舞，4年內成為葛蘭姆的首席舞者。

許芳宜：「我上了台，我只要上了台，其實不管我的位子在哪裡的時候，就算我是跳群舞的，我都覺得我很重要，我那個覺得我很重要，就覺得自己背負了一種很莫名其妙的使命感，覺得我的存在是很重要的，不管我是跳一個小小的群舞，我不是站在中間，但是我的存在，和我這一個人呈現在台上，我會，我就覺得，雖然我站在角落，但是我知道你們在看我。」

「我知道你們在看我」，即使在異鄉的舞台上，她琢磨每個細節，哪怕是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她不只要做得對，還要做到讓自己發亮。

於是她的位置越跳越中間，她的角色越來越吃重，許芳宜真的被看見。雲門創辦人林懷民對這位晚輩不吝稱讚，他說許芳宜的舞真是好看，讓人捨不得將視線移開，怕一眨眼，錯過了精彩的動作。

林懷民：「她是非常堅持，非常固執，同時她排除性很高，她到最後排除一切，只有這一點點，那個專注是全部的。」

專注讓許芳宜登上舞台中心，專注讓許芳宜即使在彩排中，也毫不馬虎。

布拉瑞揚：「很多舞者沒有，他只是劃過去，我到位就好，可是芳宜不是，當他從這裡到這裡要經過的時候，他已經要知道觀眾看到哪一個面向是最好看的之外，最能抓得到觀眾的，我覺得這要下功夫的，她用一點一滴，花很多很多時間在做這些功課，因此讓她達到現在的成就。」

幾個男生將芳宜舉起的動作，布拉瑞揚說，要做得芳宜被鬼抓走一樣，為此他們試了好幾次。

布拉瑞揚：「靠一個人的力量，不行，要有人幫忙，把她抓走，可不可以兩個人的力量。」

配合著其他舞者反覆練習，這是必要的程序，即使是許芳宜，也必須要和舞台上其他人搭配，找到彼此最滿意的呈現。

許芳宜：「走，不對啦，這在腳指頭旁邊也會裂掉，這是一定常有的，這是怎麼弄的，這個就是直接擦磨到地板吧！」

原來她的雙腳傷痕累累，這正是反覆練習的證明。

許芳宜：「跳舞的時候有的時候會痛，所以就盡量纏起來，盡量不要讓它直接接觸地板，它越磨會越開，很痛，特別是裂掉那種，就是像刀劃到，它不是表面劃到，是裡面很深的。」

受傷的經驗不少，甚至前幾年她回到台灣加入雲門舞集擔任獨舞者時，一次排練中，頸椎神經受壓迫，有3個月的時間，上半身動彈不得，許芳宜說她當時害怕極了，後來體會到舞者永遠不知道下一秒鐘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決定認真過日子，認真跳舞。

許芳宜說她不擅於表達自己，但在舞台上是自在的，能透過身體，把心中的能量和情緒宣洩出來，讓她覺得幸福。

因為喜歡，她不認為練舞辛苦，但是辛苦的是自律，許芳宜在國外從許多知名舞蹈明星身上學習到修行般的自律精神。

許芳宜：「沒有人要叫妳起床，沒有人要叫妳去上課，沒有人要叫妳去排舞這件事情，一旦跳了起來是另外一回事，但是人總有懶惰的時候，天氣有下雨的時候，今天有肚子痛的時候，明天有很想很想去放假的時候，其實我們後面沒有人盯，卻只有妳自己的時候，這些表演者真的是吃跳舞睡跳舞，任何時候因為舞蹈所以他們自律。」

因為舞蹈，許芳宜不斷自我要求，不只是身體練舞，她說連坐在車上也用腦子排練，儘管已經做到葛蘭姆的首席了，她仍然在挑戰自己的極限。

許芳宜：「妳一直在找一個要求，但那個要求是你永遠看不到那個點在哪裡，所以沒得比，沒得比，少了壓力，但也因為沒得比，多了一份壓力，永遠不夠好。」

林懷民：「她這樣的精神剛好是這個世代，全世界的年輕舞者所缺乏的，因為大家太舒服了，所以妳要這個樣子出來，不一定每個人做得出來。」

這正是為什麼美國公共電視特地製作許芳宜專題，將她跟當年的德弗札克、愛因斯坦等，為了藝術科學不同理由，到美國的大師們並列。

美國電視旁白：「有許多人像芳宜一樣，自願到美國來。」

美國PBS專輯裡訪問了葛蘭姆舞團裡許芳宜的同事們，談她的執著與認真，更深入拍攝這位來自台灣的舞蹈家苦練的經過。

許芳宜：「最困難的是第一步，妳有沒有勇氣，打包行李買機票就出發了？」

許爸爸：「對跳舞的東西其實我們也不懂，她也沒有講說是什麼原因或怎麼樣，那其實我也不懂啦！總而言之，她就是一定要去。」

許芳宜的爸爸媽媽也上了美國的電視，PBS大隊人馬特地來到宜蘭，仔細拍攝這位在紐約創出名號的舞蹈家成長的家鄉。

美國公共電視片段：「許芳宜成長在一個離台北不遠的小城鎮，她父母親經營地方是的小藥房。」

許芳宜：「我們身上的好都不是天生而來的，我一直覺得，如果我身上有某些好，當然是我的家人給我很多東西，我的老師們給我很多東西，但是妳要知道，這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都是台灣這塊土地培養出來這些人和事，然後重新給妳之後，才讓妳出去的。」

宣傳車：「許芳宜與雲門舞集2春季公演，春鬥2006。」

這回許芳宜要在家鄉宜蘭演出了，用最傳統的方式，宣傳車在街頭巷尾告知鄉親。

宣傳車：「許芳宜簽名會，讓你有機會與台灣之光，宜蘭的女兒面對面。」</p>

大街小巷宣傳的同時，許芳宜人已經回到宜蘭，正在家鄉舞台上，把握機會最後練習。

舞台上走位定點，所有細節的再確認，宜蘭首演的前一天，許芳宜和雲門二團舞者，在時間壓力下反覆演練。

如同芳宜自己說的，紐約、台北、宜蘭，每一個舞台一樣重要，但在越親的人面前，她越想要呈現最好的一面，特別是這次，還牽涉到一位至親，她最敬愛的曼菲老師。

半年前剛排練時，老師還在旁邊大聲叫好，現在要演出了，演出前的記者會，芳宜說她要用最好的表現，來懷念恩師。

許芳宜：「曼菲老師是台灣第一位舞蹈明星，這位舞蹈明星，當她覺得她看到了，而且她也肯定這是下一位舞蹈明星的時候，她會這麼處心積慮將這個舞台要讓給另外一位她認為的舞蹈明星，這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大器和大放，而且當她看到我在舞台上，接受所有的掌聲的時候，她也認為這是她最大的成就和驕傲，我在之前也告訴曼菲老師，我說所有你給我的一切，我一定會再給予下一代。」

宜蘭首演的時間到了，宜蘭鄉親果然捧場，捧宜蘭女子羅曼菲和許芳宜的場，票全部賣出，宜蘭的3場都賣完。

這回被鬼往後抓的動作，男性舞者成功幫助許芳宜精準地完成。許芳宜的眼神彷彿盯著觀眾，這時候她彷彿變成羅曼菲，告訴大家，「將盡」不是結束，而是更美好的開始。

許芳宜：「那個影像真的揮不去，那個記憶，那個…，真的很想念。」

跳「尋夢」的時候更是如此，這是曼菲老師的遺作，要讓二姐的崑曲和自己的舞蹈結合，是羅曼菲彌留之際最關心的事，許芳宜的現代舞，詮釋崑曲牡丹亭，將老師想呈現的那種容易感動的心境，毫不保留地展現。

宜蘭的觀眾對羅曼菲和許芳宜的熱情，也毫不保留。羅東學舞蹈的女學生們，一定要看前輩的風采。

羅東國中學生：「身材很好，她很瘦好瘦喔！她跳舞也很好看，而且很輕盈。」

雲門第一次為許芳宜辦簽名會，這位紐約現代舞大明星，之前還生怕沒人排隊，所幸家鄉熱情捧場，而且不只年輕人，她更在乎的是，許多從來沒看過現代舞的觀眾，她們願意走進演藝廳，透過她的身體，產生心靈的感動。

觀眾：「看這是第一次啦！」記者：「那妳看得覺得怎樣？」觀眾：「真好看！感動，沒看過這種的，阿姨說沒看過這種的。」

宜蘭阿嬤的第一次，藝術在鄉下地方更顯出生命力。

觀眾：「妳有看嗎？妳有看嗎？」記者：「有，我有看。」觀眾：「很好看是吧！」記者：「你也覺得這種舞蹈很好看？」觀眾：「對啊，蠻有創意的肢體語言，這沒看過的，真的是很棒，尤其風在拉的時候，她那種躺下去那種感覺，就是好像整個那種…，現在講都起來都起雞皮疙瘩，很感動，她說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是許芳宜喜歡聽到的話，也是她全心全意投入角色之後，最大的鼓勵。

許芳宜：「走出來外面心裡其實有點提不起來那種感覺，然後一直到面對這些觀眾，他們這麼直接的鼓勵，直接的鼓勵，其實很感動啊！我在想可能大家覺得，我應該是蘭陽的兒女所以比較照顧，我也不知道。」

將她所擅長的發揮到極致，許芳宜說這是我會的事，也是我喜歡的事，當然要盡力做到好。

許芳宜的成功，因為全心全意的付出。

林懷民：「妳問她背景有什麼關係，就是愛拼才會贏，她真的是非常典型的，愛拼才會贏，而且是宜蘭的，妳知道這個意思。」

許芳宜：「在國外儘管大家很肯定你，但是我一直覺得，在外面的肯定怎麼樣都不如回到自己家鄉受肯定，那份感受來得紮實和踏實，好奇怪喔！」

像個小女生一樣的大明星，許芳宜曾經在紐約藝文圈獲得榮耀，在巡迴各國的舞台上獲得掌聲，但這時宜蘭家鄉，帶給她最大的成就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