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腳印】中寮清水村12鄰 「寶島曼波」921重建紀實(上)

  • 記者王德愷攝影曾福強
  • 最後更新時間:2016.05.16 15:06

對很多人來說,921是一個傷口,也是永遠難以忘記的回憶,也有很多人記得8年前災難剛發生的時候,全台灣的情感可說是緊緊相繫,所有的捐款、關心全部湧入災區,要一起度過難關。我們今天要透過南投中寮鄉清水村這個地方,當災害發生山區崩落,大家無家可歸,不過大家就說好了要「重建」,這2個字花了4年半的時間,有地方的年輕報社記者投入,放下原來的工作不做;還有紀錄片的導演、熱心的建築師四面八方一起來幫忙,後來當然重建了,但過程是怎麼樣?最近紀錄片已經剪接完成,最近也開始在播放,這部紀錄片叫做「寶島曼波」,我們透過一些片段,可以稍微來了解一下,當時這段難以想像的日子。</p>

清水村村民許文煙:「因為我對農業蠻有興趣的啦,那時候就想要做農事就比較不會跟,比較不用到市區裡面這麼繁雜的環境啦。」清水村村民許清波:「我們沒錢,就做沒錢的事,我們2百元一捲錄影帶就可以看很久了。」

樂天知命的老農夫、留在山村陪父母顧果園的年輕人,對哲學研究所女生陳卉怡來說,原本距離很遙遠。陳卉怡:「其實那時候的心情,就是有路就走這樣子,所以其實就是跟朋友借了一台摩托車,然後又跟另外一個朋友借了一台相機,然後就騎摩托車開始去拍照,就一直走啊,看可以走到哪裡,這樣。」

當年23歲的陳卉怡,正值心情低潮,沒想過接下來4年半,會與這些原本不認識的人,一起認識生命哲學,921地震幾天後,南投中寮清水村12鄰的村民開始震驚,山體滑動扯開住宅與農地,住了幾十年的家變成危樓,紀錄片導演黃淑梅的鏡頭,也開始進入這個小山村。清水村村民許世昌:「現在水都灌到那個縫下,現在問題,山區像這樣裂很多,如果下雨,水都從裂縫灌下去,之後整個地基都滑動了。」

前中寮鄉親報記者陳卉怡:「好像應該做什麼事的感覺,因為你就是覺得很奇怪,有兩個世界嘛,有一個世界好像很ok,然後另外一個世界就好像就是,沒有房子可以住啊,小朋友都住在帳棚裡面啊。」

陳卉怡想做點事,一時也沒頭緒,就跟著文化工作事的朋友進災區做影像記錄,每天騎車2小時進中寮,距離不短,讓陳卉怡更驚訝的是災區與非災區的疏離感。陳卉怡:「我覺得距離最遠的一次就是有1年的,就是1999年那一次的聖誕節,因為聖誕節東海大學都會辦那種聖誕舞會,就是狂歡,中投公路很像時空隧道一樣,就是你從一個那種很慘的地方,然後大家都還住帳棚,住在中寮國小的帳棚什麼,就是很慘的地方,然後騎了1個多小時之後,就看到就是男男女女就是在那邊跳舞這樣,落差很大,就是兩種生活這樣子。」

記者:「現在1公斤是多少錢?」許清波:「3元,很好吃喔,你吃吃看,好棒喔,又香,你吃吃看。」記者:「但是阿伯你自己種的1公斤3元,賣給人家,你心裡感覺如何?」許清波:「啊,很鬱卒啊,不夠成本。」記者:「為什麼大家不想種別的,香蕉這麼多又這麼便宜?」許清波:「因為香蕉長得快,不然種別的要種什麼呢?少年人不愛做,老的又像我們年紀這麼大了,想種點水果到可以收,少年人若不做,我們老了就死了,那些誰要?」

「阿盧伯」許清波,是台灣典型的老農夫,農業凋零,孩子們到城市打拚,他和太太留在清水村照顧香蕉園。記者:「像你們兩兄弟為什麼不想去都市呢?」清水村村民許世昌:「現在去都市,山上的事情放掉,有時候也放不下去啦,祖業在這裡,你每樣都不做,現在如果我們都出去,這就變荒廢了,可以說從我阿公開始一直下來到我爸爸,現在到我們3、40年,以前經營的都沒有了,都要重來,重來不要緊,還要背債。」

不論青年、老人,不論曾多麼盡力,天災過後,過去的努力全沒了,清水村12鄰的20戶人家,連耕作的土地都支離破碎,地沒了,就沒有抵押品能借錢蓋新屋,想再成一個遮風避雨的家,村民們注意到山腳下一塊國有財產局的苗圃地,希望能向政府租。紀錄片導演黃淑梅:「其實應該不是說是理想吧,那真的有時候是不得已,因為地震,然後他們被迫必須要離開那個地方啊,並不是說如果沒有危險,其實我想他們還是會很喜歡在山上吧,那是被迫的,那只是說地震之後,確實是那麼多個20戶要集體遷到一個地方,在這樣子在台灣,是沒有前例的。」

地方官員:「所謂『公用』的定義是說,你今天是為了公務需要,比如說你今天要蓋學校、開道路、開闢公園,這個都是公務需要,這個可以辦撥用,你今天遷村是把這塊土地拿去,給個人來使用,不是公務上使用,這個就不行了。」記者:「可是它是因為災害造成的,這也沒辦法做這樣的解套嗎?」地方官員:「沒辦法。」

向政府求幫助困難重重,陳卉怡擔任記者的「中寮鄉親報」,在印刷廠贊助下,開始印出前2期。前中寮鄉親報記者陳卉怡:「因為那個法令都蠻不好懂的,就是那種條規一條一條的,那我們就想說把它做適當的一個。」記者:「白話?」陳卉怡:「對,翻譯,讓村民可以了解說你現在可以得到哪一些的補助措施,重建的話,到底可不可以開始之類。」

面對平常不熟悉的政府官員,一次次開協調會,變更地目卻依然遙遙無期,暫住組合屋的村民只能每天開車半小時,上山照顧農作物。記者:「所以你們上次說的,1個月時間到了嗎?」清水村村民許文煙:「超過了,都快2個月了。」記者:「再這樣拖下去,雨水就要來了耶。」許文煙:「差不多了啊,現在只要一下大雨,我們12鄰這邊就放空城,就沒人。」

陳卉怡:「再次去的時候發現,天啊,那個三合院都長草了,然後那個土地裂的還是裂,結果他們竟然還是工作的時候,有時候還是會回去那個房子這樣子,然後我在阿煙家看到一張月曆啊,那個月曆停在9月21日、9月20日,都沒有撕下來,覺得看不下去,覺得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事,覺得很不公義吧,對啊,覺得好像應該要幫點忙,這這群人很安全的居住在一個地方。」

地震後1年多,地目變更終於搞定,但要蓋新屋,農民們無力完全負擔,還要政府幫忙,更漫長的過程才開始。陳卉怡:「等於是所有人在打混仗啦,就是每次開會的時候,就是你推給我我推給你,關於誰要做實施者,就已經鄉公所、縣政府推來推去,就是一直打混仗這樣子,他們可能覺得有一些對於政府或者是公部門的話,你是不能當場。」記者:「發飆?」陳卉怡:「對,或是不能罵,不然你可能會被抓去殺頭還是怎樣,他還有那種情結,我那時候是希望他們可以就是理直氣壯的去爭取這個事情這樣子。」

許文煙:「只要你們攝影機跟著,有人跟在旁邊,他們說話態度啦他們主管啦,實在差很多,他們也怕你們播出去破壞他們的形象,他現在就算很不好,他也要說很好啦,這個差很多喔。」

身為留在村裡的少數年輕人,許家兩兄弟常得肩負長輩期望,與政府官員溝通,也常幫陳卉怡這些台語不太流利的年輕記者翻譯,遷鄰的仗已打了1年多,年輕人也會累,陳卉怡和朋友們向東海建築系求援,年輕建築師徐光華跟老師來到清水村。記者:「有沒有信心給他們一個讓他們滿意的地方?」建築師徐光華:「所以我們從山上他們的住宅開始,我們去了解他們的生活之前的生活。」

山上民宅散居相距遙遠,要保有居民熟悉的空間感,徐光華順著地勢設計雙併式小樓,縣政府想的卻是越快完工越好,要蓋每戶只20坪120戶的國宅大樓,對年邁農民來說政府的提案,與他們原來的生活、財力也難負荷。許清波:「如果你要到我那裡泡個茶,還要爬到那上面去,而且才20坪而已,你是個子小,如果你胖一點,兩個上去就塞不下了,還怎麼住啊,我們做田的,說難聽一點,穿得一身像鬼,就已經很累了,還要爬到那上面,那不要住算了,再說那是要錢的,又不是不用錢,那如果不用錢,我也不要。」

清水村12鄰村民:「這個事情如果可以圓滿,就儘量讓它圓滿;如果沒有,看我們要不要相約一下,去縣府找彭皇上。」記者:「彭皇上是誰?」清水村12鄰村民:「彭皇上就是彭百顯縣長先生,不然是?那就是皇帝,我們是南投縣民,我們是縣民兼災民。」

陳卉怡:「我常常想地震之後,到底要改變的東西是什麼,對啊,大家常常在講由下而上,可是其實這中間有一個很難的,很難的突破的地方。」記者:「什麼地方?」陳卉怡:「其實在他們這邊不是很習慣公共的討論,而且是很坦白的討論。」

鄉下有鄉下的倫理,但因為遷鄰村民開始學著討論、參與公共事務,陳卉怡向識字不多的阿盧伯保證,她沒有要離開,當選遷鄰「主任委員」的阿盧伯終於決心扛起這個鄰村人們眼中不可能的任務,繼續向政府要求遷村協助。許清波:「地震後,現在連房子也不能住,又整個走山,說難聽點不是半輩子啦,只剩一點啦,本來是1呎現在剩2吋啦,現在地震以後,要管就來管,既然地震沒死,再活也沒幾年,就不要太計較,像這次遷鄰主任委員,大家要讓我做,我也不會推辭啦,我想說就做下去,現在我參與就會做到徹底。」

官員:「這個我們也要回去簽報以後,才能做決定好不好,這個我們也不能擅自作主。」陳卉怡:「有沒有可能一個禮拜確定這件事情?官員:「我們會盡量來簽辦,好不好,你不要那麼急,這個層層關卡,也不是說層層關卡,相關單位都要核章啦,要核章啦,不是說我業務單位要怎樣做就怎樣做。」陳卉怡:「這邊就是他們叫了,村民就會來就可以做,可是縣政府這邊是講了,可是會等,等好幾個月都等不到啊,像我們說要簽約,過年前說要簽約到現在才簽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