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腳印】中寮清水村12鄰 「寶島曼波」921重建紀實(下)

  • 記者王德愷攝影曾福強
  • 最後更新時間:2016.05.16 15:06

現在我們濃縮成5分鐘的片段,在紀錄片中長20多分鐘真實過程中,從取得土地到開始鑽探是2年多。南投縣政府城鄉發展局長蔡碧云:「儘速申請取得承租權,和地質鑽探兩個同時進行。」許文煙:「如果像說的這樣就太好了,如果有辦法像她說的這樣,不過每回都說得很好聽,在做都很慢,我真的很煩惱。」</p>

簽約、鑽探測量、規劃,需要政府撥經費就什麼都要等,如果農民能有足夠收入買新屋,實在也不用這麼,苦苦地等。許清波:「現在就是要再做,才有得吃啦,現在好像從一打起,再從一年級讀起,我也會煩惱,不過我煩惱差不多只有10分鐘,煩惱過就好了,不要煩惱,我們的命就是這樣子。」

阿盧伯:「如果不要地震,不要欠人家負債,這樣聽聽歌泡泡茶,這樣過日子也算不錯,雖然在山裡孤獨孤獨蠻清靜,也算不錯,地震一下,聽這個變得沒有什麼心情,歌聽起來變得不太好聽了,現在就日子久了,也要給它回想一下,不然一直鬱著,也會死翹翹。」

地方官員們一再打包票,民代也來掛保證,最後建屋經費的解決,卻是921重建委員會撥款,加上一個遠在香港陌生的財團捐了1000萬,事情到此,已經快3年了。記者:「現在土地公有房子住了?」許清波:「有房子住真好,我還沒有房子,土地公有房子,我還沒房子。」清水村12鄰村民:「我們房子那個比較難啦,縣政府、政府機關在辦事情都很慢,這個不用公文不用什麼,說蓋就蓋了。」

2001年底,清水村12鄰的土地公有了新家,選舉後,南投也換了新縣長,村民們沒高興多久,就發現新縣長,已將清水遷鄰案的公共工程發包了。陳卉怡:「他們公共工程完全沒有經過商量,然後直接指定,而且也沒有公開招標,是啊,還沒有招標,我們就已經知道是誰了,對啊,這很誇張耶。」

狀況一個一個來,縣政府還反對建築師原來依地形而下的設計,要求修改,將基地填平。許清波:「我是說如果縣府要關心我們,你2年前就要關心了,對不對?現在新縣長來,新技正來,才給我們關心,我是在不滿說,真的是折磨人,你說愛災民,這是民主,這是特權,哪是民主,什麼民主?」記者:「這些圖,已經成為歷史了?」徐光華:「對啊,沒有錯啊,那些理想,一個一個一個都不見了。」記者:「一個一個不見,你心裡會不會覺得很難過?」徐光華:「會啊,當然會啊,可是呢,現在這個結果,這塊地被整得真的是,我覺得很痛啦如果土地會痛的話,它應該很痛。」

公部門要的是儘快完工,幾個年輕人陪村民一路走來,也只能建議和心痛,但跟村民已經有了感情,也不能抽腿。徐光華:「有時候在言語之間你可以感覺到他是那麼的相信你,可以幫他們把一些事情處理好,所以好像你沒有選擇。」

地震後3年,新房子才終於開工,但縣政府沒問過村民意見,就變更了設計,坡崁更高、地基更深,回填工程也不確實,等於又要讓村民住在,與山上老家一樣不穩固的虛地上,想要一個安全新家的願望,幾乎再度幻滅。許文煙:「就是隨著地形的變化去施工,不要刻意整坡,因為做這麼高的坡崁,回填一定會不穩的。」許清波:「現在說難聽一點,就好像住在懸崖上面,這個坡崁萬一,可能是不會啦,萬一崩了怎麼辦?」

許文煙:「為什麼南投縣突然換了一個團隊之後,整個都改變了,一來就重新設計過,因為常常在改變人事調動,像之前那個技士進來說話很不客氣,我知道啦,至少要給我們一個協調的方式,他完全都沒有啊,突然說你們是三等公民,那設計的建築師,你把人家看成什麼,你說話那麼果斷,你算什麼,你最少也要給人家一個協調緩衝的餘地嘛,你做的事,你敢說一定都是對的嗎?」

專業監工劉南宗,正猶豫著要轉行,建築師徐光華邀他一起跑這場接力賽幫村民們監工。前監工劉南宗:「第一天開會我就聽到居民是很憤怒的在跟官員爭執吵架,因為我平常是比較不習慣這樣子的方式來溝通,所以我會很shock。」許文煙:「我們在這裡的時候,他們才來壓一壓,不在的時候就隨便撥一撥,你可以去問他們,這樣做我們實在…。」中寮鄉清水村12鄰村民:「你們官員跟我們這樣講,那不就騙我們老百,笨百姓,說要一層一層壓密,結果撥一撥回去,上面壓的會穩,不會穩啊。」

回填不實的基地,讓村民們恐慌,沒有多餘經費改善,包商也不想賠錢做,工程卡住了,縣政府一時也無法解決。前監工劉南宗:「所以居民就會非常非常的憤怒,包括阿盧伯好幾次就拿著柴刀啊,那個承辦員到我們辦公室的時候。」

記者:「所以那個衝突可以是等於是說意見呈現的一個必經的過程?」陳卉怡:「我覺得是耶,是很像陣痛耶,一直在陣痛。」黃淑梅:「不管是,比如說,這些行政官員,居民跟他吵架,可是私底下阿伯經常會說,我吵歸吵,但還是要叫便當給他吃啊。」劉南宗:「他也會講到說,要真的成一個家,這麼困難嗎?他時常會嘆口氣這樣講,但是當他知道他必須要帶領這群社區的人去面對這些困難,他又會很堅強、很有能量的站出來。」

山裡吃飯不方便,每次要跟官員開會前,村民們總會邀這幾個年輕人去家裡炒幾個家常菜招待。徐光華:「我覺得喔真的在那個地方,你會愛上那些人,因為他們真的是那麼、那麼真實的去面對他們生活的任何一個部分,他們是那麼直接的,而且他也不假修飾喔,去反應出他們對他們生活的那個最基本的需求,他們就可以滿足,他們對一件事情的等待,你想想他可以等,我想他們等的時間比我們都長。」

黃淑梅剪輯了一捲陳情影帶,寄給921重建委員會,委員會組成工程勘查小組,撥下補助款、夯實基地,村民們也共同出錢,為地基最不穩的2戶打好基樁,漫長4年半的遷村過程

終於走到盡頭。記者:「比原來想的還要難嗎?」許文煙:「當然是比較難啦,但是工作又不是我們想要做,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啊。」

4年半漫長的拍攝,黃淑梅剪接濃縮成142分鐘的紀錄片,片中總是扯著嗓門,大聲嚷嚷的男主角阿盧伯許清波,在新家住了1年後,因胃癌過世。

記者:「這邊有拍一個電影,你知道嗎?」許清波遺孀阿盧嫂:「啊,做過了啊,我先生要,好像每天要出去,晚上要做啊做電影。」記者:「做電影?」阿盧嫂:「對啊,我一直看,好像他沒有死,喔,又會罵人。」記者:「他功勞很大耶,他功勞很大。」阿盧嫂:「功勞很大,有嗎?」

阿盧伯不在了,陳卉怡很遺憾,結婚後太忙,想著等到宴客前,再通知阿盧伯吧,哪知忙到孩子出生,都還沒請客,阿盧伯也等不及收乾女兒的喜帖。

前中寮鄉親報記者陳卉怡:「就覺得很遺憾,對啊,他走掉以後我就在想說,如果那時候跟他講,他應該會很高興吧,因為他當阿公了。」

從茫然的女學生變成熱血記者,8年後陳卉怡已是一個孩子的媽,留起長頭髮,神情更溫柔篤定,她說當年他們是與這些村民一起上了4年學校,學怎麼成一個家。

前監工劉南宗:「包括我的孩子現在還會時常跟我講,他很想念阿盧伯,他會想要去他那個地方看一看,所以我覺得就像徐建築師講的,那群人就在那裡,然後他們就是很有生命地在那裡生活著。」

監工劉南宗找到了人生新方向,與建築師徐光華一起打造理想的幼稚園,導演黃淑梅帶著「寶島曼波」巡迴放映,時髦的書店樓下,城市年輕人們擠爆了台北首映場,黃淑梅一再強調,希望觀眾看到的是絞纏在結構中的文化與社會的問題,公部門和民眾都要從過程中學習,但回到感性面,一旦有心煩的時刻,她還是會往山上跑,看看老朋友,羨慕他們對家鄉的信心。紀錄片導演黃淑梅:「所謂的家鄉或者土地的那個東西,其實我們可能都還不見得能夠讓自己的身心安頓的,站在那個地方,然後立在那個地方,可是阿伯、阿煙,他們就是,毫無懷疑的,他就是在那裡。」

前中寮鄉親報記者陳卉怡:「很篤定的找到一個地,找到一個土地,一片土地,然後你相信它,然後你又很愛它,然後你願意在這邊,然後這片土地的整個環境和人群,也願意接納你在那裡,然後成一個家在那邊,我覺得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許文煙:「習慣住在山上啊。」記者:「空氣比較好嗎?」許文煙:「嗯,這邊跟山上溫度差很多。」記者:「那老人家下來住得習慣嗎?」許文煙:「嗯,像他們下來都說,這邊很熱啊。」

阿盧伯在山上的老屋大門深鎖,地面上裂痕依舊,新的生命卻已經發芽。記者:「是一個什麼樣的事,過了這8年?」許文煙:「我覺得那是大自然,覺得是大自然一個現象啦,就自己注意一點就好,也不要怨嘆啦。」

平常心面對地震,許文煙就在歪七扭八的半毀房屋附近,重新搭起蘭花棚,生活總得要繼續,不同的是,陳卉怡的一位記者同事留了下來,許文煙的農宅多了女主人。清水村村民許文煙:「如果搬到山下,也是工作在山上,還是要來去,只是自己有一個家,覺得很好這樣,之前是剛好寄(住)在自己的親戚家,啊後來有組合屋,住在組合屋,

那時候何況不是自己的家,住起來算是不習慣,不是自己的啦,當然那時候很想要有自己一個家。」

紀錄片真正的首映,已在阿盧伯靈前舉行過,4年半接力賽跑完,年輕人們再聚已是幾年後,紀錄片巡迴放映前,隔了幾年歲月,很多事都更有感覺了。

建築師徐光華:「我覺得事過並沒有境遷耶,那這個事情,我覺得大家放在心裡的那個部分,它才剛開始要慢慢發酵而已。」

不管最後的結果滿不滿意,這個房子總是蓋好了,總算完成這項大事,遷鄰主任委員,也就是剛剛紀錄片看到主角「阿盧伯」,我們記者再回到現場,發現他在新家過了1年之後經因為癌症過世,不過對於這些年輕人來說,那一段幫助他們遷村的記憶,是永遠難忘、非常重要的學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