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腳印】想念媽媽的家常菜

  • 記者廖芳潔攝影曾福強
  • 最後更新時間:2016.05.16 15:06

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在石橋的另一端,有間磚紅色三合院。</p>

懷舊餐廳負責人黃豆豆:「弄一份地瓜出來,弄一份綜合,還有連湯圓。」

主人家叫黃豆豆,她說豆豆這外號被叫了20幾年,比本名還像本名,所以真去改了身份證上的名字,這家餐廳的前身,本來只是她外婆家用不到的倉庫。黃豆豆:「剛好有1年農曆年, 那時候我們都在台北嘛,會回來這邊玩、渡假,就是我1個朋友、1個同事,他吃了我媽媽的手藝,覺得黃媽媽煮的東西怎麼那麼棒,他就說這房子空著啊,可以用啊,我媽媽也這麼想。」

黃媽媽一方面想讓更多人品嚐自己的手藝,一方面黃媽媽的媽媽,也就是豆豆的外婆,那時年紀已經很大了。黃豆豆:「那時候媽媽有講過說,外婆都已經80幾歲了,能陪她的時間也不多,老人家嘛這種事情很難預料,她就覺得說那就回來開個店也可以陪陪她。

誰不知道做吃的很辛苦,所以加上豆豆,家裡4個孩子沒有1個人投贊成票,但是媽媽都決定了 也只好支持。黃豆豆:「前面2年是全家一起打造,媽媽就負責做吃的部分,湯圓啦、滷肉飯啦、地瓜啦這些,爸爸就負責電啊、水啊,這個比較工程的部分。」

或許因為這幾年時興懷舊,店一開始生意就很不錯,但是人生總有意外,開店才第二年,媽媽竟然檢查出了癌症。黃豆豆:「妳看她身體每況愈下,本來是這邊轉到肝腎然後小腦這樣 ,然後必須思索說那這個店怎麼辦?那時候我們4個小孩都有自己的工作,都不太想接,這是真的,因為我們有自己的喜 好。」

就只有2個選項,不是結束就是繼續,最後還是情感成了抉擇的關鍵。黃豆豆:「真的是捨不得那個味道不見了, 捨不得當妳哪天想吃滷肉飯,想吃媽媽的滷肉飯那個味道,不見了。」

於是開始媽媽一邊做,豆豆一邊學,這是黃媽媽自創的焦糖地瓜湯圓,選用成熟的大地瓜,厚實的一大塊,搭配用薑母黑糖漿,很特別的是,老薑片已經用黑糖熬煮得完全沒有辛辣的味道,反而還有點焦糖甜。黃豆豆:「有一次過年,過年不是要拜拜?我媽媽煮甜湯圓,可是我們不愛吃,她就用黑糖去熬像這樣濃稠,一吃我們馬上就覺得很好吃。」

還有一道喝下去馬上發熱的涼補料理,仙草雞湯。黃豆豆:「我們是用撿回來的漂流木熬出來的仙草湯,黑漆漆像墨汁,要熬幾個小時,4-5個小時。」

用漂流木當然是開玩笑的,老灶上的鍋裡,是山上3年以上野生的仙草,熬煮4-5個鐘頭之後,顏色看起來夠濃郁了才可以。黃豆豆:「差不多了啊,差不多了,黑漆漆的。」

仙草原汁不再稀釋,加進鮮嫩的雞腿肉,煮滾後就是仙草雞湯;不過很多人最喜歡的,是一道看起來很簡單的筍干。黃豆豆:「阿媽醃好的筍干只有鹽巴去醃漬,我現在就是要第一次先把那個鹽巴水煮掉,也讓乾的筍子舒展開來,本來它睡著了,現在要讓他醒過來,我要把她喚醒,差不多了,還是有點鹹ㄋㄟ。」

如果繼續用熱水煮,就會熟過頭,筍子的原味也不見了,所以接下來要浸泡在冷水,也等於再次把鹽巴去除。黃豆豆:「平時就已經熬起來的雞油,整塊下去加水蓋過,再加一些阿媽的福菜,就OK了,這一道菜是非常傳統的作法,完全就是印象中小時候的吃法,我一直覺得這道菜是不華麗的一道菜,很實在、很樸拙,沒有美麗的外表。」

越是樸拙簡單,有時越深藏不露,這筍干,就是豆豆的外婆親自醃漬的,而且也是她自己上山砍竹筍,這真的很難想像,因為外婆已經97歲了。豆豆的外婆:「這都是啦,這都是去山上砍的,這都是我搬回來的,這也是。」

比較老的竹子,外婆就砍下來當柴燒。黃豆豆:「沒力了,我沒力了。」豆豆的外婆:「快點啦,這什麼年輕人,阿媽砍竹,幾下就好了。」

外婆親自證明了什麼叫做老當益壯。黃豆豆:「星期一幫阿媽砍竹子,砍一砍大概1個多小時就手酸了 ,回來酸1天,隔一天,禮拜二我休息沒有砍,星期三才再去。」豆豆的外婆:「出去沒多久就跟我說,阿媽我累了要回來,我以前年輕的時候都是做一整天,早上做到晚上。」

不只是筍干,店裡的手工湯圓,也常常是97歲的外婆,跟85歲的嬸婆一起幫忙做的。黃豆豆:「他們是我的最佳後援部隊,吆喝一聲,他們就會幫我搞定。」

搓湯圓看起來很簡單,但也真是枯燥無聊,外婆往往卻能一個人就坐在一邊,搓上2、3個小時,對豆豆而言,這種默默的行動支持,是她能撐下去的力量,但以前很難想像祖孫之間能如此緊密,畢竟小時候的記憶,只有大年初二跟著媽媽回娘家才會見到外婆。黃豆豆:「以前跟外婆其實沒有很多的情感,因為1年365天,相處也不過是1個晚上、1個白天就這樣 ,然後就結束了。」

黃豆豆:「嬸婆、外婆就站在這邊看著我們回來,媽媽在那邊不知道講甚麼話,阿媽在這邊對話,他們講什麼,客語我聽不懂,可是真的可以感覺他們好興奮、好高興。」

三代之間,2對母女,祖孫2人不論是生活環境、年紀,都有好大一段距離,但是就在豆豆跟媽媽學手藝之後,才不過1年,媽媽就撒手人寰,外婆失去了女兒,孫女失去了媽媽,人生裡的驟變卻牽起了她們的情感。

黃豆豆:「其實前面那2年,我接手那2年其實很辛苦,因為我本來是習慣台北的誠品,習慣要看電影的人,金馬國際影展來了一定好歹要請假去看好幾部片子的人,我突然間拉到這個地方來,誠品沒了,電影沒了,所有的朋友都在台北,義大利麵沒了,人在這邊,心在台北,心在仁愛路、在星巴客,可是你又不能讓旁邊的人知道你心不在,要假裝我很認真。」

豆豆坦言適應不良,加上媽媽生病那1年,一家人都在關心媽媽的病情,生意開始下滑,後來前面的溪流在整治,生意又更差了,而這一切問題,豆豆接手之後得自己面對,還好還有外婆在。黃豆豆:「給意見的人多,真正幫忙的人少,阿媽剛好相反,阿媽跟嬸婆,尤其是外婆,她剛好是給意見的少,幫忙的多,生意不好,她告訴妳說生意不好沒關係,更認真一點把事情做好,跟一般的拚命給意見,可是從來不會行動的不一樣。」

外婆醃筍干、醃福菜、搓湯圓,雖然不參與餐廳的經營,卻是最重要的支柱。黃豆豆:「阿媽妳幫我拿一下湯圓好不好?」豆豆的外婆:「湯圓喔?」黃豆豆:「對,整個端過來。」

有時候她就這樣在廚房,不太出聲,但等著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有時候就在院子裡曬太陽,也跟客人聊聊天,不論是開店或是孝順老人家,這些本來是媽媽要做的事,都變成了豆豆的責任。黃豆豆:「好像把她本來該做的事情,孝順她自己的媽媽,那是她、是她想做的事情,轉移到我身上,變成是我代替她做這件事情。」

但另一方面,以前來不及對媽媽說的愛,現在更懂得要表達出來。黃豆豆:「以前媽媽在我們不會去表達心中的愛意,通常都是用反話來代表愛,就算菜好吃也不會說好好吃,媽媽走掉之後,我意識到就是,我反而會把那個正面的表達的方式,我會把它丟給外婆,我看到外婆我就會抱她,嬌嬌小小抱著好可愛,好像抱一隻玩具,我就抱著她,剛開始她不習慣,就這樣站著,像木頭人,因為她不自在,可是一次、兩次、三次,她手會搭著妳,可以感覺她身體軟了,是鬆的。」

豆豆的外婆:「要拍起來當古董嗎?妳如果把我當古董我就打妳喔。」

黃豆豆:「她是用默默在後面支持行動,我能做的可能就是直接表達我想表達的情感,如果能陪她我就盡量陪她,真的好像是代替我媽媽做的,我真的覺得不是我這個孫女在做的事情,是媽媽她要做的,想到這部分我就會覺得,如果可以多做一點就多做。」

除了把愛、把想你這些台灣人不太習慣說出口的話掛在嘴邊,豆豆也很敢向外婆撒嬌。黃豆豆:「我太久沒有弄了,哇塞,肥嘟嘟,給妳、給妳,阿媽給妳,要先割前頭。」

是祖孫也是母女,不過豆豆說,除了情感上的支持,外婆也像一部教科書。黃豆豆:「以前常聽到天人合一,以前只是文字上的,可是這種外婆將近1個世紀的人,那是多大的一個修練,跟實際上走過的一個經驗值,她不識字、不會寫,可是她一定有她的智慧在裡面,因為她失敗過、受傷過,轉換成一種力量。」

很多時候,也連帶影響豆豆對食物的觀念。黃豆豆:「以前我排斥醬料的東西,因為我的概念是不健康,可是來這裡看阿媽、嬸婆在做酸菜,在做什麼鹹冬瓜這些,我才發現為什麼幾百年幾千年可以留下來,像紅麴,宋朝到現在1千年了,除了保存食物的方法,不要浪費食材之外,另外一個其實她裡面含有天然的酵素,那是對人體是有好處處的。」

而春夏秋冬在店裡吃到的料理,不會都相同,因為豆豆堅持一定要用當季的食材。黃豆豆:「冬天吃西瓜妳覺得會好吃嗎?而且一定很貴,我又喜歡盛產的階段,我比較喜歡植物盛產的階段,我比較喜歡這樣,妳說嘛,夏天是不是吃西瓜最對味,一來不OK,二來又貴,我何必呢。」

仙草雞湯、滷肉飯、筍干、苦茶油麵線,有人說這些是不是客家菜,豆豆覺得,台灣這麼小,其實很多閩南跟客家料理已經融合了,與其分類,不如想怎麼樣做更好吃。黃豆豆:「還有一個烘蛋喔,對,趕快先送走。」

黃豆豆:「一般媽媽、奶奶啊都會做菜脯蛋,我就試試看,有時候一試好幾個月都不成功,看起來不起眼的蛋,越簡單越難,食物越簡單越難,難是因為我有我的要求,油少,蛋要厚,可是油少的話很難烘蛋啊,光這個我就試了好久。」

接手餐廳之後已經第7年了,雖然一開始是想留住媽媽的味道,但豆豆不覺得自己是完全複製。黃豆豆:「我相信應該多少有變化,因為他不是機器做出來的東西,他不像是漢堡,不管任何人,它機器把它剁得一樣碎,它加多少的香料,進烤箱烤3分鐘、5分鐘,每一個都是用磅秤去磅出來,這是比較科學的方式,可是對我們來講是沒有情感的,因為食物本來就有變化,那人更不用講。」

心情不會永遠都很好,畢竟是做生意,經營一家店總有壓力,生意好的話,才能對自己的表現豎起大拇指,只是以前心情不好的時候,豆豆的選擇是看電影,現在不一樣了。

黃豆豆:「以前在台北是外找的,我往外去尋求林懷民給我答案,侯孝賢給我答案,音樂、演講,看著人來人往給我一些想法,可是來到這邊這些都沒了,看一場電影我要1個小時才看得到,那整個情都澆熄掉了,可是我看到初春跟中春、末春不一樣,今天的陽光跟昨天的不一樣,這片的竹林跟下個月又不一樣的色彩、不一樣的姿態,看到老人家,鄉下有好多什麼嬸婆啦、舅媽啦,妳看到他們的體態、思維,會給我不一樣的東西,妳會開始往內看了。」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上天給了逆境、絕境,卻也同時給了不同的人生風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