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腳印】癌友舞台新人生 「去病向上」活出精彩
- 記者:吳安琪|攝影:劉文彬
- 發佈時間:2008.01.06 22:04
- 最後更新時間:2016.05.16 15:06
- 記者:吳安琪|攝影:劉文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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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上劇團演出:「喂,生命線你好,是,這裡是生命線,小姐,喔,有人要自殺,小姐小姐 你先不要哭。」
哭天搶地來報案的,是沈太太,她的老公大明星沈文淵,躲在廁所裡說要自殺。丙上劇團演員蔡沛潔:「文淵你講話,不要敲了,再敲我立刻自殺。」
這時候警消人員,該要衝進來救人了,怎麼沒聲音咧?丙上劇團導演樊有謹:「她已經講完話了,你那個救護車的聲音沒有出來,再來一次給你,預備,最後一句話。」
這次消防人員來了,接著一家老小陸陸續續登場,一場荒謬喜劇就此登場,丙上劇團年度大戲,電話的那一頭,已經進入最後排練,大家台詞都背熟了,可是還缺一點甚麼,導演樊有謹專注地盯著舞台,似乎要把演技透過注視,灌進演員身體。樊有謹:「你說,他活著,他活著有甚麼尊嚴,轉身,好,聽他說話。」
白髮蒼蒼的導演,看來有些眼熟,劇團團員常這樣介紹他,「打破花瓶的唐先生啦」、「還有最近很多電信廣告」、「那個樊光耀啊」、「就是導演的兒子」,樊有謹自己就是位資深戲劇人,教戲幾十年了。樊有謹:「整個氣氛有點散,有點散是甚麼,就是說大家好像有自己想法,各演各的,注意喔!」
樊有謹:「現在帶他們其實我很客氣,我帶他們,我覺得是陪伴他們,讓他們成長,讓他們感覺那個演戲,有趣味,有那個魅力。」
何謂舞台魅力,樊有謹充分演譯。樊有謹:「那個眼神很重要,那個眼神一看那個門,人家那觀眾就曉得,欸,這個傢伙有三兩三,一定會一腳把那個門踢開。」
眼一瞪、身一轉,都是戲,這是累積幾十年的功力,數起來,樊有謹說,卲曉鈴跟他是同一個表演隊的,現在螢光幕上還有好幾位小生是他的學生,退休了十年的前輩,重出江湖,教戲要「客氣」,因為這群演員不一樣,劇團團名「丙上」,就透露一些端倪。
樊有謹:「他們自己取的,後來取的時候,我也很訝異,怎麼會叫丙上呢,我說,我們是甲上,不要丙上,他們說,我們丙上就好了,因為我們把病去掉了就好。」
把病的病字邊去掉,不病了,去病向上,所以叫丙上,病,還不是普通的病,是即使醫療技術大有進步,仍然讓人聞之色變的癌,劇團當中,80%是癌症病友,其中幾位還正在治療,甚至這個舞台上,就有2個人被醫生宣布,就剩2、3個月的生命,其中之一是哭功厲害的李惠珠。丙上劇團演員李惠珠:「你怎麼忍心,白髮人…。」
李惠珠:「也沒有特別的不舒服,其實它,它可以講說不疼痛的,所以你沒有特別地感覺很嚴重,還是怎麼樣,那後來就是因為跌倒嘛,跌倒之後啊,屁股開始痛,屁股痛痛痛,延伸到後面的腰也痛,那個痛是越來越痛,一天比一天痛。」
推拿師父覺得情況不對,要她去檢查,才知道病早就藏在裡頭,是子宮頸癌,而且已經到了末期,當時李惠珠還是個保險業務主任,天有不測風雲,卻就這樣殘忍地在她自己身上展現威力。李惠珠:「那當然不能接受啊,就是狂哭吧!」
那時候醫生說,可能撐2個月、3個月,不一定,就死馬當活馬醫。李惠珠:「每天都要到醫院去照(放射線),那個時候的話,就是很辛苦,就是皮膚都燒焦了,肚皮跟屁股的皮膚都燒焦。」
李惠珠過去豐潤又漂亮,她曾經是位時髦的職業婦女,病的折磨,造成外貌上的變化,還不只癌症而已,李惠珠後來又檢查出心臟有先天毛病,去年還又開刀割了一個腎,手術中間,則換先生、小孩輪流出意外,李惠珠說她因此黑眼圈消不掉了。
不過這半年來,李惠珠身體好了些,又開始往外跑,趴趴走去當義工,她說,多虧志工朋友們,心理、實質上,都給她很多幫助,有機會當然要回饋,今天的課表是在這間讓病友們,散心的小餐廳裡服務。李惠珠:「請用。」
李惠珠常以自身經驗勸人,即使治療的副作用很厲害,或心情鬱悶沒食慾,該吃的一定要吃,即使吐掉80%,剩下20%的營養,就是抗病體力,可是化療的噁心感怎麼克服呢?李惠珠就在心裡想著孩子。
李惠珠:「因為他們連去做童工都沒有資格,對啊,然後,然後如果說,說小孩,我怕說如果有個後母,會虐待我的小孩,我就覺得很不忍心,我覺得我很不甘心,所以…。」
講著是有些不好意思,也又想起當時的難過,這個媽媽就這麼為孩子、為先生撐著,這一撐,撐過2次病危通知,把「3個月」撐成了13年。李惠珠:「醫生說我是一個奇蹟,他說因為那時候,他們有附設醫學院嘛,我的病例是被拿去當教材的。」
人的意念力量如此強大,要提醒醫生別忘記,對其他癌症病患,這也是很大的激勵,當然最有趣的一個激勵方法,還是登上舞台,演戲給大家看。李惠珠:「經過我老公指正,他覺得就是說,妳演得太柔太軟了。」
李惠珠的先生,曾經是藝人。李惠珠:「後來我就一直提醒我自己,要把那個口氣放嚴厲一點,肢體語言要放得凶惡一點這樣,結果一想到這樣子,我就忘了台詞,一兇起來我就忘了台詞。」
講到舞台,李惠珠更亮了起來,排練這天,衣服底下得要有護腰支撐,不過為了抓那股戲感,李惠珠一下子從沙發上跳起來,跟著導演比畫。李惠珠:「記著喔,你要突然一下,文淵哪,乖孩子啊!就要整個放出來哭了。」
看起來真有意思,所以劉哥劉俊明,也演出興趣出來了。丙上劇團演員劉俊明:「出來跟我見見面,文淵 ,你聽到沒有。」
劉俊明:「我只是想說在我人生中,有一個新的嘗試,我要…等於說,嗯,活了60幾歲,自己心裡有沒有去,有了這個機會,我就是這樣覺得。」
劉俊明看起來,是比較木訥嚴肅的人,不過聊到幾次的排戲演戲,他的臉部線條一下子放鬆開來,排戲之外,劉俊明還固定為弱勢家庭孩子,提供課後輔導。劉俊明:「OK,不錯嘛,你看。」
劉俊明特別加強英文,他以前的工作就常用到英文,劉俊明一度是貿易公司老闆,現在卻完全退下來,別人看來覺得好可惜,信仰虔誠的劉俊明卻認為,或許他就是該在60歲的時候,重新思考人生。
劉俊明:「都不會痛嘛,完全都不知道,只是我在喝水的時候,感覺上,欸,這個水怎麼好像不一樣,一檢查是扁桃腺癌。」劉俊明:「那個時候,那天晚上,我就沒辦法睡,就跟我太太抱著在哭。」
還好因為發現得早,劉俊明恢復得很好,當時放射線治療造成的脖子灼傷,也都痊癒了。劉俊明:「那個時候,我聽邱醫生跟我講說,你這種沒有問題,啊我整個(心)就掉下來了,我說,沒有問題,我就自然就覺得,沒有問題啊,沒有問題我就說,我可以當志工啊!」
劉俊明:「你的嘴我看看,不錯啊!」
北醫放射腫瘤科主任邱仲峰:「他參加這個劇團以後,已經差不多2年的時間,藉著這個劇團,在演戲當中,他就開始把他的情緒宣洩出來。」
戲劇治療,是有些學理依據的,得癌症的鬱悶難以言宣,就在演戲的時候,吼出來、叫出來,排戲過程中,病友們也可以互相扶持。邱仲峰:「一個人在藉由從事,有意義的事情的時候,他的生命就會開始改變,我們常常說,其實醫生是幫你把病治好,但是心或者是你的靈裡的層面,要怎麼治好。」
所以邱醫師有個基金會,一直是劇團的經濟支柱,他也照顧團裡多位病友的健康。邱仲峰:「我們說(劉俊明)有一點自閉傾向,有一點憂慮等等,開始放開自己,之後他就開始扮演大哥,變成是團員裡的團長,照顧這些其他病友。」
這位「大哥」,因為前一陣子大舉邀請團員去家裡吃水餃,累出了一點毛病,不過劉俊明這天來醫院檢查,只是順便做的醫院腫瘤科,有個由病友以及家屬所組成的志工隊,不少朋友們正等著,這裡我們又見到樊有謹,原來他除了教戲、導戲,還是志工隊長,有10年資歷。
樊有謹:「我跟各位介紹一下,大概都是老朋友了。」
每天早上大家,會把今天要去病房,拜訪對象的狀況整理一下。樊有謹:「她大概覺得,她生這個病不好意思,就躲起來了,這個,終於發現,注意看喔,生病了以後,躲起來的,就是她,等一下我們可以打個招呼。」
樊有謹不是癌症患者,不過多年來與病友接觸,自己也曾是病友家屬,樊有謹了解,好心情很重要,而炒熱氣氛他很擅長。樊有謹:「來唱一首詩歌,來,我來拿歌本給你們,田中的白鷺鷥,沒欠缺甚麼,山頂的百合花,春天現香味,讚美稱讚祂名永無息,讚美稱讚祂名永無息,來,現在是江蕙的歌,江蕙的歌,我,你不會沒關係,下次要預備喔,好。
歌一唱,病房裡就沒那麼悶了,還很年輕的雅文,這天為志工隊的探訪,還稍微上了點唇蜜,打扮了一下,從11月初就開始住院,雅文說醫生建議她試試一種新藥,怕不好吞。」
雅文媽媽:「我們這個生性就是這樣,比小孩還孩子氣。」志工隊:「這樣也好啊!」雅文媽媽:「依賴你們啦!」志工隊:「真的,謝謝,加油!加油!加油!」
面對病魔,人經常是無助的,幾聲加油,從這些志工口中喊出,卻自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因為他們也曾這樣躺在病床上,開刀、照放射線、化療,然後再度擁有生命中的晴天;我們剛剛認識的李惠珠,還有這位吳菊英,都很有說服力,聽她們元氣十足地講述,自己哪裡哪裡開過刀,讓人信心油然而生,是的,還是有機會好起來的。
志工隊:「你有沒有去上石元娜的節目,石元娜,有啊,我們5月份、6月份,就上(廣播)打廣告了,就開始開排了,這個人說她下次也想演,我說抹桌子啦,掃地,那也要一個人哪,也要一個人,好啊,太好了,太好了,多好啊,你看。」
敏慧原來也是劇團團員,前一陣子突然發現,癌細胞復發,而且移轉腦部,所以再次入院治療,癌症是這樣子的,像天放晴以後,突然又會出現烏雲,所以大家要有個劇團,樊有謹說,可以讓大家結伴,在陰雨天裡頭,有開心的事可以做。
樊有謹:「你要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去做,要去完成,有一個盼望,有一件事情,他就身體各方面就活化起來,我一直認為這個對我們是有幫助。」
所以要叮嚀,就快出院的敏慧,今年沒趕上演出,沒關係,明年的排練很快又要開始了,一定要來,樊有謹還真是不怕忙,離開醫院又去拿了佈景,還有一番工程要進行。樊有謹:「我們現在這樣,把它固定以後對不對,那我現在需要用那個長的。」</p>
劇裡有段破門而入,怕還沒撞過去,門就先倒了。樊有謹:「現在就是要下面固定,好不好。」
我們則是訝異地看著,通常導演是要讓人伺候,是「號令天下」、「莫敢不從」的,這位前輩導演卻得自己敲敲打打,而且這裡剛忙完呢,樊有謹又有個行程要趕。主持人:「聽眾朋友早安,我是丁丁,丁美倫,今天節目當中,我要介紹樊有謹老師,他們最近有一個大戲的演出喔,電話的那一頭,一場搶救生命的詼諧劇要上演了。」
戲是免費演出的,「打戲」吸引觀眾,也不會多賺錢,樊有謹只是希望多一些人知道,有一群人,雖然正走在死亡幽谷中,仍然仰望陽光。
樊有謹:「我當初希望他們,演一個他們的現身說法的戲,我得這個病的時候,我怎麼面對我得這個病,我怎麼處理,我怎麼交代我的事情,我怎麼樣治療,那一個,等於說是爭取觀眾眼淚的戲,甚至於哭哭啼啼的,因為我是癌症病人,我們沒有明天,後來他們通通反對,說我們不要這個戲,這個戲太悲苦了,讓我們回想起做化療,讓我們回想起做電療,很痛苦。」
所以現在的劇本,有「爆炸性趣味」,有出人意料的轉折,只不過對這個劇團來說,病友身體狀況起起伏伏,舞台下的意外,比舞台上更多,演出前,去跟團長「匯報」,團長林欣慧自稱是,劇團裡最年長的一位。
丙上劇團團長林欣慧:「是因為這樣子,被他們選成當團長喔,被樊老師陷害,陷害的。」
林欣慧被「陷害」的部分,是劇團的行政、聯絡等等瑣碎事情,都落到她頭上,演戲呢,一度有些害羞,這一回她總算被說動,走到幕前,本來要扮演一開始的生命線接線生。樊有謹:「老實說,你是不是被我們累垮的?」林欣慧:「應該不是。」樊有謹:「不是啊,她那段時間,我們5月份開始,劇團就開始,每天跟我們混。」林欣慧:「因為他們都會來吃飯,我煮一大桌,都很有體力,怎麼突然…」
林欣慧幾個月前發現癌細胞移轉,可能是檢查傷了聲帶,講話聲音有點啞,前一陣子才開刀,切除了1/3個肺,所以一不小心嗆到,反應還是很激烈,林欣慧坦白說,還是會害怕,怕腫瘤作祟的那種疼痛,怕老病友突然不見,還有因為長期打針,血管都硬了,不好打,也會怕小小針頭。
不過劇團裡,交到這麼多朋友,至少讓她減少一些憂慮。李惠珠:「第一次去看她的時候,我才知道她是13年,而且喔,她那脂肪都會流掉。」林欣慧:「我說這個還能,現在講沒關係啦,沒關係 這個還能,活多久,她好的很,那個在去年,去年年底啊,對啊!」
林欣慧現在對樊有謹、對劇團,也是信心十足。林欣慧:「我希望我們那個,丙上劇團是最後成為百年老店,還到世界公演,冠軍已經講了,冠軍演完以後,就一直跟我比手,我站那頭,他站那頭,我說幹甚麼啊,再演5年,沛潔說,不是,10年,這下要百年。
「百年老店」的第3年,要出發了,癌症患者出門,總有些大包小包,不得不帶倒讓小小車隊,有了一同去郊遊的熱鬧,演出地點在羅東聖母醫院,地方不小算大場面;排過很多次了,不過幕前幕後的所有人員,照例換個地方,前一天都要再排練。
樊有謹:「演員坐這裡有甚麼事,劇本拿起來,趕快看劇本,等一下我們這搭好,我相信我們大概,在20分鐘之內,一定會搭好,搭好了以後,我們就開始彩排。」
舞台下大家很用心,劇本不只拿著看,情緒也要到位,他就是大家幾次提到,排戲超認真的冠軍哥,他也是讓醫生「看走眼」的一位,他的「2個月」現在已經2年了,樊有謹則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又張羅起來。
樊有謹:「我是覺得其中有樂趣,其中也有一些上帝的使命吧,既然要做了,也順服下去,就做,就覺得變成沒有甚麼壓力了,變得沒有負擔了,就譬如說,我兒子他反對,反對,他發現,欸你這個老傢伙好像,幹得蠻有趣味的嘛,他也蠻放心的。」
兒子樊光耀因為也是劇場人,就是擔心老爸會累。樊有謹:「,只是我教戲的時候,可能一身汗,就我滿場飛,然後我把我的力氣花夠了,上帝給我比較好的趣味,就是晚上睡覺很舒服,一倒下就睡著了,好,我們現在演員就位,演員上來。」
樊有謹:「演戲,搞一台人來演戲,是很難的,但是這一團人逗在一塊,演個戲,那是一個非常大的恩典,非常大的緣,我覺得,他們的互動幫助他們成長,也幫助了他們在對抗這些病,疾病,是有很大幫助,我願意就一直陪伴他們走。」
幕起,燈光、舞台還有些克難,不過也就像這群人,在被病魔打「丙」的不利條件下,沒忘記勇氣,不放棄希望,精采演出將會一場又一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