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腳印】找一塊地蓋新家　八八風災重建路遙遙

嘉蘭村民張振明：「從小我們的老人家常常這樣告訴我們，我們的地，我們的房子，它就是我們的生命。」</p>

張振明是退休國小老師，也是台東縣金峰鄉嘉蘭村，重建委員會的委員。張振明：「海棠(颱風)的時候，把我們那個金峰溫泉弄壞之後，我們還是有那個信心，要把我們這邊經營起來，農業，我們所謂的觀光農業發展。」

4年前，海棠颱風過後，嘉蘭村辛苦重建，但八八風災又輕易埋了他們的努力，現在一切又得歸零，重新開始。張振明：「但是這次颱風，又把我們的道路、我們的溫泉沖掉，我們(山)裡面已經弄好我們的植物園區，還有我們的登山步道。」

太麻里溪水恢復了風災前的平緩，但嘉蘭村居民回不到風災前的生活，大水淘空沖倒56戶房屋，至少47戶民宅完全消失，如何安置2百多位災民？張振明還在傷腦筋，現在最緊迫的，是找一塊夠大夠平的地，搭蓋世界展會捐贈的組合屋，讓災民暫住。

走進嘉蘭村，我們遇見水災當時，在臨時收容中心見過的小朋友。嘉蘭村小朋友：「你那天是不是有去新社區？」記者：「對，就是你嘛，我就記得啊，你那天沒有綁馬尾，那你們今天沒有上課啊？」嘉蘭村小朋友：「我有上電視。」記者：「有，你有上電視。」

嘉蘭村小朋友：「我有上電視跟上報紙。」記者：「是喔。」嘉蘭村小朋友：「我都很害羞，不想上電視跟上報紙。」記者：「阿嬤要去哪裡？」嘉蘭村小朋友：「回家。」嘉蘭村民：「去看水。」記者：「去看水喔？」嘉蘭村小朋友：「去看水馬上跳下去給它游泳。」

張振明：「我想那個老人家，真的是很有智慧喔，他們一直認為，這裡不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他們比較慢下(山)來，但是他們也不得不下來。」

老人家口中祖靈賜與的土地，在看不見的深山裡，張振明這一代，已經很少走進去了，河床上被河水沖倒的房子，則是張振明天天拜訪的朋友家，沒有官員要為強迫遷村的後果負責，現在河邊3個小部落，一大片地、兩排房屋全部沖光光，連堤防都沒留痕跡，村裡哪還有平地，容納2百多人？

慈善團體志工：「想請問一下，就是因為你這次家裡面，受災的情況怎麼樣？」災民：「全倒。」慈善團體志工：「全倒是不是？」災民：「全流失了。」

突然一無所有，災民很心慌，張振明小時候跟家人搬來嘉蘭村開墾，當時他們也一無所有，嘉蘭村村民大方借地，還幫忙整地，張振明相信，現在還是有這樣好心的人，風雨一停，他馬上向村民商借農地。

張振明：「我有去問3家，我說我們的災民，現在沒有地方住，我說你們能不能，暫時讓他們居住在這裡，3個地主我問一下，不到幾秒鐘，他馬上答應。」記者：「是他們的農地嗎？還是？」張振明：「對，他們的那個農地，他們說好啊好啊，我們的地就讓你們蓋。」記者：「原來沒有種東西？」張振明：「有種東西，他們有種洛神花等等的雜糧。」

剩下的農地不多，還是村民謀生的依憑，但人情還是一樣慷慨，可惜法令已經不一樣，要在農地上蓋屋，就要做地目變更，地主們出借的這塊地在山上，離學校太遠，孩子們上學會很不方便，適合嘉蘭村需求的地，還是找不到。

幾十年前，同血脈的部落分支，曾慎重請來祭司劃分土地，現在大水一沖，村內沒有多餘土地了，嘉蘭村急需的地，難道向別的部落借嗎？這是5、60年都沒有的事，日據時代，部分嘉蘭村民被迫遷下山去，借住在正興村旁邊的一塊地，日本政府的理由是「管理方便」，村民卻在山下感染了疫病，最後還是搬回山上。

嘉蘭村民戴明正：「各位村民早安，自救會報告，自救會報告，要去正興的受災戶，現在的時間是8點50分，要去正興參加組合屋開工典禮的受災戶，請你們在這個時候，趕快到活動中心，以上報告，謝謝。」

戴明正也是受災戶，家毀了，他辭掉台北的廚師工作，回來收拾家園，族語廣播中夾雜排灣語，因為這是外來詞彙，畢竟，原來村民們的生活很自給自足的，不需要「受災戶」、「組合屋」這種詞彙，也不需要慈善幫助，或低頭拜託別人。

張振明：「我再告訴你說。」義工：「所以就是等到你們山下的祭典結束之後，才上來再找總幹事是嗎？」張振明：「對對對。」義工：「OK，好。」張振明：「不好意思哪。」

等一下要將受災戶的資料列冊，交給慈善團體，命運已經是眼前這樣，張振明只能放低身段，找尋資源，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去參加祭典，因為在各方協調下，嘉蘭村總算借到地了，一塊似曾相識的地。

再走一次遷徙下山的路，未來2年，他又要離開熟悉的山上，住到山下，嘉蘭村借到的，就還是當年那塊疫病之地，因為這塊地夠大、夠平，也有一部分在法律上是國有地，處理程序最快，要住到當年的疫病之地，大家當然無奈，而且嘉蘭村還得再次拜託正興村幫忙，求人幫忙，真的是不得已。」

嘉蘭村民徐光輝：「(哭)我的摩托車，摩托車都沒有了，汽車啊、吉普車，也是全部都流走了，都沒有了，一個東西都沒有拿，我現在摩托車只有一台，換洗的東西都在我的摩托車上，隨便走隨便換。」

再想一次曾經擁有過的東西，嘉蘭村民忍不住傷心。嘉蘭村民林金美：「雖然我們家是最靠近河邊的，我一直認為它不會被沖走，因為我們那邊是很高的地方，但是還是被水沖走了。」

生活被毀了，但在這麼倒楣的時刻，村民還是找得出值得感謝的事。林金美：「讓我在廚房為大家煮飯，我的心情才靜下來，所以這一點，我真的是很感謝，感謝主的安排。」

擦乾眼淚，忍住無奈的情緒，天災一再考驗嘉蘭村民們，現在他們很珍惜眼前僅有的機會。展望會工作人員：「我們一鞠躬來，謝謝(正興部落的)江村長，來，一鞠躬。」嘉蘭村村民：「馬沙路，謝謝。」

雖然正興村擁有的不多，但還夠分給別人一些，正興村內部落的祭司，也來祝禱，因為這裡曾是疫病之地，祭司低聲禱告，曾發生在這裡的疫病，表示這塊土地，已奉獻給天地過，不會再被拿回去了，希望加強大家的信心，也向祖先報告有人要來借住，希望嘉蘭村民能住得平安健康。

張振明：「在我們原住民的部落裡面，到別人的部落是何等的不易，要非常非常的謹慎，一般部落大概不容許我們這樣做，在過去我們的歷史，各部落的遷移是非常的慎重，不是這麼簡單，但是因為時間急迫，那正興部落呢，沒有要求我們那麼多，毅然決然的，讓我們很快有一個居住的地方，在此我要請正興部落的，多多包容我們、多多指導我們。」

沒有法律規定他們必須互相包容，但困境中的災民們，還是儘量面面俱到，向祖先報告後，也請牧師向天報告，終於有棲身之地，大家都盡了一切努力。

排灣族牧師：「親愛的天父，我們知道你在聖經講，萬事互相效力，一定會有別的，代替的方法，使這些受災戶將來，能夠證明上天是公義憐憫的上帝，我們在這裡奉主的名，潔淨這個地方，也奉主的名，潔淨在這裡工作的人，奉主的名也潔淨即將進入這個地方居住的人。

其實，更需要被潔淨的，是災民們心頭的陰霾。嘉蘭村民：「我是現役軍人，3月退伍，我投資的心血都在山裡面就對了，游泳池，準備蓋民宿這樣，那現在全部都垮掉了，儘量找事情做啊，不要閒閒沒事，就會想到之前的東西就對了，一直找事情做這樣。」

必須接受命運，忘掉曾有的，歸零再開始，還要適應山下的生活，努力認識正興村的新朋友。」

嘉蘭村民王錦華：「應該不怎麼熟吧。」記者：「不怎麼熟？所以一樣是排灣族，但是？」王錦華：「一樣是排灣族，不過…。」記者：「比較少來往？」王錦華：「欸，就是有幾個認識的同學朋友而已，是很不適應啦，不過還是要面對，適應這2年。」

儀式結束了，張振明趕回山上的村子，繼續統計受損情況。嘉蘭村內有3個較大的排灣族部落，從日據時代末民國27年起到現在，2次遭到強制遷村。張振明：「尤其是那個7、80歲的老人家，他們說，哇，如果在以前他們居住的地方，多好 ，大概就沒有這樣(土石流毀村)的狀況。」

村民們每次都妥協搬家，離祖靈的土地越來越遠，但每次都沒有生活得更安全。張振明：「誰想到慢來的最先被流失，那這次呢，3個部落就被流走了。」

張振明雖然打起精神，做了這麼多事，他也承認，前幾天他還「頭暈暈的」，心情非常不好。張振明：「好像是絕望了，對未來好像說，沒有那種希望了，因為好像說，那種失落感啦，好像對未來，這樣一被沖一下，你還有什麼希望，我本來有那種想法就是說，好吧，那明天以後，我就天天自由自在的，騎摩托車到處逛一逛就好了，怎麼樣把部落重新建立起來，我當時真是茫茫然。」

不過好在現在終於借到地了，心就安了一半，張振明指著河道對面，那是部分村民殘存的家園，工人正趕工搭便橋，讓村民能回去。

張振明：「所以我們的老人家常常告訴我們，我們的耕地，耕作地，不要讓它長那個雜草，那現在我們的橋被沖斷了，我們也有這樣的那種，急需很迫切的，一定要給我們弄那個便橋，好讓我們自己的農地，不管它能夠帶給我們什麼，我們沒有去想到那個，也就是說我們的地不能荒廢掉。」

長輩叮嚀過，土地就是生命的一部份，不管土地能帶給他們什麼，他們都要像愛生命一樣愛土地，張振明看著遠方的山頭，又說起那個因路基沖斷，暫時無法接近的原生植物園。

張振明：「第一個就是說，我們要把這個道路弄好，往那邊的路基給我們弄好，我們繼續經營它，因為它是我們的最愛，部落的人很喜歡去那邊，欣賞、烤肉，尤其是這個夏天，那邊又可以沖水、泡澡，哇，那個真的是一個好地方啊！」

雖然眼前只剩泥水潺潺的溪谷，與沙土飛揚的河床工地，但想起曾經有過的樂園，張振明的眼中，又燃起了希望。張振明：「但現在想起來，可以不可以那樣做(放棄重建)，不可以，因為我們的孩子們，明天他們還要繼續的成長，我們要給他們一個很好的環境，是不是。」

山下，嘉蘭村民們以工代賑，自己親手搭自己要住的組合屋，山上，張振明也再次給自己打氣。張振明：「我們大人是要扮演很重要的角色，真的，我們沒有希望了，孩子們那怎麼辦，是不是往平地跑。」記者：「還是要把這邊弄好，讓小孩願意留在這裡？」張振明：「對對對。」

他說，不能再頭暈暈了，不能再有放棄重建的念頭。張振明：「雖然是大地把我們弄到這個樣子，但是我們還是想盡辦法，我們要從那個最艱困的環境，再經營我們再重新建立我們的部落，讓我們的孩子，在這樣不好的環境，但是我們想盡辦法讓他感覺說，這個地方還是有希望。」

再一次借用這塊地，再一次重建，嘉蘭村原住民們要讓大家看到，原住民的生命和土地，不會分開，也許命運很惱人，但嘉蘭村民們，感謝正興村的幫忙，更互相打氣，互相承諾，一定要重新站起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