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腳印】斬斷過往迎新生 跟傷痕賽跑的人

  • 記者王德愷攝影潘至峰
  • 最後更新時間:2016.05.16 15:06

吳宜蕙受傷後,現在的生活。燒燙傷病友吳宜蕙:「(受傷前)我每天早上出門前,我會提早1個小時起床,喝完咖啡、聽點音樂再出門,我以為我這樣就是照顧到我的心靈。」 3年前,吳宜蕙是個女強人,行事曆被工作填滿,沒空跟家人相處,她以為規劃事業就是規劃生涯,那天出門上班前,她還在想忙完這陣子,要休個假出國。吳宜蕙:「那天早上出門之前,我媽媽才說,啊今天(你)穿得這麼漂亮,那我進電梯之前,我媽媽才說,我怎麼這麼會生,我女兒長得這麼漂亮,生一個女兒這麼漂亮,可是沒想到媽媽還沒等到我回家吃晚飯,她就已經從新聞上面的跑馬燈,看到我出事情的畫面。」 當時她是團膳公司的高級幹部,到三重光榮國小外燴現場幫忙,司機載來一桶瓦斯,卻不知瓦斯桶在貨廂中滾來滾去,早已外洩,貨廂門打開馬上氣爆,站在爐邊的吳宜蕙全身著火。吳宜蕙:「我年紀大的爸媽,他們會很擔心,然後我對他們我會很內疚,尤其像我從急診室推出來的時候,媽媽的臉就是在我的正上方,看我,然後她說很疼喔,媽媽惜惜。」 吳宜蕙70%的體表2到3度灼傷,住院3個月,開刀植皮十多次,換藥時輕擦傷口,就像用鐵刷刮肉,公司財務出問題,老闆跑了,她全身裹著紗布,廠商竟還上門要錢,人之常情,她承認當時也有憤怒過。吳宜蕙:「那個部分我覺得我沒有必要去壓抑,我可以氣憤、我可以不滿,但是我絕對不可以沮喪,一時的氣憤、憤慨、不滿、反感都會有,但是呢,但是我覺得如果我要疼惜自己的話,我應該不要讓自己有太多的負面情緒,我應該讓自己放寬心去處理這些事情,我覺得我應該替自己,也為別人留一個喘氣的出口。」</p>

吳宜蕙沒有怨怪廠商與老闆太久,她是長女,一直是家裡的支柱,沒空讓自己自憐害怕,命撿回來,就一邊配合治療,一邊還幫公司的爛攤子收尾,她也一直以為自己是不害怕的。吳宜蕙:「只是我常常有很急的事情,或者是我很希望,我可能當時有很多情緒,把這些恐懼分散掉了。」

但是更多考驗一一浮現,生活中沒有變化多端的工作了,更沒有了工作帶來的成就感,要做的只有一件單調的事,就是復健,新的身體像一具超難用的新機器,從全自動變成全手動,還生鏽難使。吳宜蕙:「(受傷以後)以前所有認為順理成章的事情,再也不是理所當然了。」

吳宜蕙:「拉一拉就維持得比較彎了。」陽光基金會物理治療師莊惇雅:「現在都維持得還不錯喔,這一支不要讓它再變塌就好了啦。」吳宜蕙:「還有(食指)骨頭後,戴手套都會痛。」莊惇雅:「倒翹嗎?」吳宜蕙:「對。」莊惇雅:「戒指還在嗎?戒指?」吳宜蕙:「對,是這個的啊,這個其實沒什麼作用。」

自己的手指要別人幫忙拉,膝蓋也無法彎曲走路,但這已經是努力3年的成果,吳宜蕙在陽光基金會的療程已經結束,但每週還是要回診,因為新長出來的不會是皮膚,而是不能排汗不能呼吸的疤痕,她與疤痕的比賽,每天都在進行。莊惇雅:「疤痕增生都不處理,它隨著時間都沒有去運動、沒有去按摩,那相對的就會疤痕就會緊縮,疤痕一緊縮,久了之後關節不動,關節就會僵硬,甚至嚴重到變形,對,所以有些(傷患)就變成爪型手。」

所以每天都要把疤撐開,又不能撐破,分寸要拿捏,但每一寸都痛,吳宜蕙膝蓋上的傷口,至今還沒癒合。莊惇雅:「咦,你腳那個,左腳腳背那個傷口,都好了嗎?」吳宜蕙:「傷口好了。」莊惇雅:「那你膝蓋的呢?膝蓋一直有傷口。」吳宜蕙:「還一直都有喔,對,而且最近還惡化。」

莊惇雅:「你有再去看董醫師嗎?回診?」吳宜蕙:「就…沒有常常。」莊惇雅:「沒有常常?他也覺得就敷藥就好了?」吳宜蕙:「對對,除非有變化的時候,因為它(傷口)其實本來就一直反覆嘛。」莊惇雅:「現在有穿壓力腳套嗎?」吳宜蕙:「要,要穿。」莊惇雅:「壓力衣的目的就是,預防疤痕過度增生,讓疤痕比較柔軟。」

從臉到手都穿著壓力罩,不可以掙脫,斬斷過去的人生,從外表到生活內容,都再也不一樣,回不去了,選擇活下去,就要每天與疤痕戰鬥。吳宜蕙:「我就把恢復(身體的)功能,看成征服領地的有趣的事情,是一樣的…。」

燒燙傷病友郭銘益:「稍微綁一下,綁一下手指頭,比較會軟一點,手指頭比較會折下來啦,不然等下寫一個字,寫第二個字筆就掉了怎麼辦。」

纏了彈性繃帶5分鐘,郭銘益才能開始寫書法,他與吳宜蕙是在陽光基金會的「同學」,受傷也讓他的人生大轉彎,積蓄賠光,人生跌到谷底,但這才讓他有大把時間,在復健之餘重拾小時候的興趣,寫書法。郭銘益:「其實我們1個人受傷時間是差不多,她好像是早我差不多不到1個月吧,因為那時候來的時候,大家都戴頭套,而且也不曉得她是女孩子,看她受傷走起來,在陽光裡面,我們很難忘就是說,我們2個走路的姿勢都差不多,因為剛開始都不太會走路,然後走路就是樣子都差不多,好像企鵝一樣。」

火燒掉了外表與行業的種種隔閡,2個原來風馬牛不相及的人,找到共通點,變成好朋友,共同的問題是要對抗疤痕的限制。郭銘益:「她不會像我們一般人受傷以後,大家都會很沮喪,她不會,這一點是我很佩服她的。」

莊惇雅:「我們也會觀察她,到底是不是假裝堅強的。」

曾是職場女強人,又是家中老大,吳宜蕙一直沒有太多機會不堅強,但復健過程中,她還是有過眼淚。莊惇雅:「她在復健過程當中,她從來沒有哭過,她的哭都是因為被感動,比如進步到了哪裡,或者我們治療師為她做了什麼。」

郭銘益現在靠書法維生,吳宜蕙則是寫作與演講,從前她喜歡閱讀、寫東西卻沒時間,直到受傷後,現在復健後期,才終於有時間也有能力,慢慢寫作,一場意外,意外地讓她重拾樂趣,有空時她也會去公益團體演講,每講一次,心裡就有一點點變化。吳宜蕙:「我覺得我每講一次自己的故事,我就多害怕一點,那我每多害怕一點呢,我就發現其實我更靠近自己了。」

認同自己的害怕,才能修補心情,吳宜蕙終於明白,最有挑戰性的工作是認識自己、熟悉新的身體,不想永遠讓父母家人疲累地照顧她,鬧了家庭革命,搬出來住,受傷後隔了3年,她終於再次用自己的手,沖杯咖啡給自己喝,百感交集,感受卻都清楚又踏實。吳宜蕙:「妹,妳幫我拿咖啡杯過來,隨便你挑,先2個來,這個先。」吳宜蕙的三妹:「好,要不要我來洗。」吳宜蕙:「好啊,裝什麼啊,我就直接洗啊,假裝,平常也不會幫我洗。」吳宜蕙的三妹:「妳搬出來的第一天,第一個晚上,我終於回去睡我自己的床,將近2年,我第一次回去睡我自己的床位,之前的話都是在她的旁邊打地鋪。」

因為在吳宜蕙受傷後的前2年,都是妹妹貼身照顧,平日對家事完全不行的嬌弱妹妹,意外後最先趕到醫院,接了姐姐的病危通知。吳宜蕙的三妹:「(來探望的人)很關心的、很友善的,也有來者不善的,其實那時候我才真正的見識到人情世故,還有所謂的黑暗面,你知道嗎?」

從驚嚇到被迫瞬間成長,妹妹不能逃避,也曾經抖著手,學習為姐姐換藥。吳宜蕙的三妹:「其實說到照顧喔,它不是一個手工,它並不要求你的手工要多精細,而是你的心要有多麼地真誠,可以這麼講,我有這個照顧的心,但是我的手腳真的很不俐落,真的是從頭到腳都要護理、都要包紮,然後我在想,其實那時候出院的時候,馬偕的總醫師啊、護理長啊,那些工作團隊的人員,應該都非常擔憂我們的前途。」

吳宜蕙的三妹:「我在想說,好不容易人家把她救回來了,結果死在我手上。」吳宜蕙:「其實我出院的時候,我知道就是她貼身照顧我,所以我那時候也抱著一種無奈的冒險的心情。」

有冒險才有驚奇出現,姊姊受傷,也讓妹妹變能幹了,現在兩姐妹又可以和以前一樣,妹妹賴著姐姐討杯好咖啡喝,有些生活樂趣,吳宜蕙還是找回來了。節目編導:「壺子打破了,啊,破掉了,破掉了。」吳宜蕙:「我怎麼會做這種事情。」節目編導:「它倒掉了,倒掉就破了。」

沒人知道意外怎麼會發生,但痛苦過後,意外也送給吳宜蕙禮物,就像咖啡粉意外灑在電爐上,冒出濃濃的烘烤香氣。吳宜蕙:「沒有什麼事情是會來不及做的,反而我受傷之後,我多出來了很多時間,我以前總是趕趕趕、忙忙忙,那很多事情是我忽略掉的,然後在受傷之後,我時間變多了,我變成我有時間去思考很多事情,有時間去耐心地體驗週遭的很多事情。」

因為現在的自己,對物質需要更少,對自己了解更多。記者:「不好意思耶,為了要拍,害你…。」吳宜蕙:「不會啊,東西總是會破的,其實我從小時候就常常跟我媽講,我媽就常常打破一個杯子或一個碗,她就會難過好久,所以我就跟她講說,媽你已經損失了一個杯子,你再損失,你再心情不好,為了這個一直想的話,你就損失更大,因為你要損失好幾天的心情,因為我說東西總是會壞的,但是心情是自己的。」

吳宜蕙說,她並不想回到受傷之前,錢是身外物,皮相是心外物。吳宜蕙:「到底有什麼東西是真正屬於自己的?有很多人覺得說,人死了以後,可能身上的衣服,我有什麼錢,這些都是帶不走的,可是我覺得也許唯一一個,有一個東西可以真正陪你到最後一刻的,這個東西呢,就是我從生下來以後,我隨時隨地我所有的感受。」

過去她也曾覺得,體面的衣服、化妝非常重要。吳宜蕙:「在受傷之後,我覺得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的懂自己。」

現在她更認識自己了,有時間與親友相處、耕耘自己的興趣,她更喜歡現在的生活、現在的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