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腳印】完成不可能的任務 重建斷橋趕工記

  • 記者王德愷攝影林煌賓
  • 最後更新時間:2016.05.16 15:06

很多人原來不太認識大甲溪,直到2008年9月14日辛樂克颱風來襲,我們才認識這條河流狂暴的一面。公路總局正工程師陳進發:「在公部門來講,你會發現說后豐大橋這4個字,帶給人家的代名詞是斷橋人亡。」</p>

河水沖斷橋墩,奪走了6條人命,很多人怕想起這場悲劇,但更糟糕的是橋沒了,更多后里與豐原的民眾每天上下班得更辛苦,多繞十幾公里路,一天浪費的通車總成本是台幣480萬,騎車開車,灰塵打在臉上,勞苦寫在心裡。

陳進發:「如果說今天小孩子錯過了那個例行性的(回家)時間,其實那一分一秒鐘,父母親是很煎熬的。」

2009年初,公路總局正工程師陳進發剛升處長,夏天雨季溪流汛期來到前,他必須找齊工程團隊迎戰大甲溪,重建一座640公尺長橫跨溪面的橋。陳進發:「水經過這裡它會(因為高低差)形成一個疊水效應,它把這樣子的一個主橋把它推倒了,我的便橋更不堪它一擊。」

他只有5個月時間,若不能在雨季來臨6月底前完工,接下來就更不可能在滾滾急流中施工了。陳進發:「無論如何,要給后里到豐原(民眾),在颱風汛期的時候一條安全回家的路,但是那時候,我真的是還沒有找到方法。」

硬著頭皮接下燙手山芋,陳進發承認根本沒把握完成任務,資深營造人員林志成就住后豐橋附近,30多年營造生涯,監造過很多座橋樑,但不會游泳的林志成,最難忘20多歲時,只是跟朋友在大甲溪河床上野餐吃飯盒,就差點被水沖走的可怕經驗。

資深營造人員林志成:「中午吃個飯,大水就淹起來了,我們都(困在河中央)沒辦法走,橋墩那邊有人放樓梯給我,我是這樣子爬上來的。」

大甲溪不僅溪水兇猛,河床也不好對付。陳進發:「我們中部地區是全台灣特有的,它的(河床)軟礫石相當相當的厚,那這種地盤的特性,除了堅硬無比以外,你要去鑽掘的時候,石頭會跟著你動。」

為了讓橋墩耐得住水流衝擊,打樁得往下鑽50公尺,大甲溪嚴陣以待,河床軟礫石層3天就擺平打樁?齒。陳進發:「可是它(鑽齒)下到30幾米的時候,因為(軟礫層)堅硬,所以說它的牙齒(鑽齒)全部磨光了,而且由於它的一個地質比較緊密,它會把這個套管鎖住,讓你拔不出來,大概磨個3天吧,磨了3天以後整個牙齒掉了,然後機具過熱,就掛掉了。」記者:「所以5百萬就報廢了?」陳進發:「對,這個風聲會傳出去,大家業界都會奔相走告、口耳相傳,然後大家就知道說啊,這錢難賺啊,所以…(嘆氣)。」

根本沒有包商願意接工程,談什麼趕工2月中,陳進發上公路總局請長官幫忙,幾個人徹夜打電話,總算求來3家願意幫忙的包商。林志成:「包括我們的同業都跟我說,我們這個橋什麼時候做得好啊,我們都住在這,我們自己做這個橋自己用得到,大家也用得到。」

記者:「做這座橋對你來講,有什麼樣的涵義?所以要讓他們有一個使命感?」陳進發:「對,有一個榮譽感在。」資深起重機駕駛邱盛裕:「這是一個責任感啦。」

后豐橋斷時,起重機駕駛邱盛裕正在附近做工程,當時只覺得繞路辛苦,沒想到兜了1年,公司接了重建案,他就駕著開了多年的起重機,來到橋下,重機具到位了,士氣卻差得遠。陳進發:「並不是說整個機組到位以後,這個王子跟公主就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難做,很難做。」記者:「他們也看得出來很難做?」陳進發:「對,你可以想像得出來,就是說2、3個月只?了3根,只?了3根,而且這個套管,5百萬的套管隨時有可能被鎖在地上,事實上我現地裡面就鎖了2根給人家看啦。」

陳進發不想認輸,一旦達到工程小目標,就發簡訊鼓勵工作人員,提振精神,雖然擔心得要死,巡工地時臉上也得笑,就算已經差1公尺達陣,?齒卡住還是不能硬幹,以退為進才是智慧。

陳進發:「這個牙齒中間會夾一些石塊或填縫料,會把它(鑽齒)的鑽掘能力大大降低,你往回抽一點點,然後快速旋轉左右晃動,會把它的牙齒清乾淨。」

惡地、惡水,讓工程團隊辛苦1個多月,3月底,基樁終於全部打定,但大雨過後,放晴3天,上游水流卻不停好像沒完沒了,這怎麼吊樑施工?水從哪裡來?陳進發決心去找請司機沿著大甲溪往上游開。

陳進發:「我用最笨的方法,我就看哪邊水從哪一個流域過來的,到台8線23公里的時候,我就發現欸,這裡很明顯的,下面有水上面沒水,23公里是什麼?是大甲溪發電廠。」

原來是電廠排洪發電,不是每個長官都明白,水流耽擱多少事,陳進發這無奈的公務員只好再到處求人,等了4天,終於求到「停水」一週。陳進發:「我那時候已經有聯絡工地,就是說你們不要給我丟臉啊,人家經濟部要把水關掉了。」

烈日下趕工的眾人這才感覺到,上級長官有注意到他們的努力,但老天爺給的時間就剩不到2個月,橋面大樑還沒吊上去,6月可能通車嗎?沒人問,做多少是多少。

陳進發:「事實上,大甲溪的河性就是如此,水呢是在1、2個小時內急拉上來的,我之前沒有去研究過這條河,我是之後接了這個工作,之後我才去研究這個流域的特性。」

一個早上,邱盛裕一如往常在河床上操作起重機,要將大樑吊到正確位置固定。邱盛裕:「是第二支(樑),第二支的啣接,當時的天氣、氣候,會有…會有一種怕被水淹的一個顧忌啦。」

陳進發:「大樑只要被沖走的話,你重新再訂做,雖然有保險理賠,重新再訂做就是要3個月以上,那你就前功盡棄了。」

偏偏老天繼續考驗施工團隊,早上陰天,上游下了場大雨,這水可是關不掉的,那就一定得洩洪。資深營造人員蘇哲翊:「一早8點多的時候,跟上游馬鞍壩連絡,馬鞍壩那邊給的訊息是說,上游集水區沒什麼降雨,應當是不會放水的狀況,後來因為瞬間的一個暴雨,可能是半個小時至1個小時,它是下在馬鞍壩至石岡壩之間的集水區,石岡壩水到那個后豐橋差不多3分鐘的時間,當下直覺反應3分鐘,我鋼樑是吊不好的,(監工)他說石岡壩管理局打電話來說發大水了,叫我們趕緊跑。」

大樑吊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水已經漫過旁邊的后豐便橋,但誰願意讓進度被一根大樑耽擱3個月?陳進發:「所有的人全部往這一塊集中,還有我眼睜睜看著2部原來在遠處的吊車,他把它當作跑車在開,一路急衝下來。」

邱盛裕:「一下子水位漲得很快、很高,然後先是在起重機周圍附近一些砂石沖下來。」

蘇哲翊:「現場大家討論的結果是,真的(人員)出不來的狀況,就用高空作業車,人員直接上鋼樑,從橋面出來車回來,當時心裡知道的是差不多(只剩)半個小時的時間而已。」

別人的決定與命令,卻讓你被迫割捨,有20多年資歷的起重機駕駛邱盛裕心裡難受,知道要跟自己的機器告別了。邱盛裕:「機械就像我們的家人這種心情,很忐忑不安,然後很難割捨。」

沒人會照顧他的心情,邱盛裕繼續趕工,然後沒有告別的時間,匆忙逃離,河床450噸重的2隻大寵物被扔在水流中。邱盛裕:「再淹上去一呎的話,可能車子就引擎啊各方面就已經受損了。」

大樑吊上,工頭點完名,確定每個人都安全撤離,大家鬆口大氣,只等雨停,邱盛裕還站在河岸邊不肯走。陳進發:「一直跟我在那邊站到下午2、3點,我就跟他說,你連午飯都沒吃,你先回去休息啦,他說他不要,這部機組跟了他10幾年了,好像他的小孩子一樣,他自己逃生了,小孩留在(水)裡面,他很難過。」

身為公務員的陳進發很清楚,他們與包商的契約內容不包括賠償機具,當然也沒人會管邱盛裕有多難過。邱盛裕:「我們要下車離開的時候,我們2個司機都很依依不捨,因為那時候再不離開的話,連人想上岸都不好上了。」

蘇哲翊:「這是撤離以後,吊車司機就坐在這邊,望著他的吊車在擔心。」

那天晚上,邱盛裕和同事隨便找輛車,窩在車裡半睡半醒,打著頭燈照著水流中,被迫告別的鋼鐵寵物。記者:「眼睜睜的看它被大水這樣(圍著)?」邱盛裕:「對。」

邱盛裕:「危機解除是在隔天的(下午)3、4點,一解除,我們馬上就把車子開上岸,感覺就好像坐到駕駛座裡面,覺得好像回到自己的家。」

幸好沒有讓邱盛裕把傷心吞下肚,一天一夜水終於退了。邱盛裕:「當然,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大水危急的情況啊。」

距離雨季開始的時間已進入倒數,陳進發把營造商高層主管都請到現場,熬夜陪工人趕工。林志成:「要做到好、做到安全,讓我們這邊的用路人安心。」

6月19日,蓮花颱風已經在外海風雨降下前,最後的路面整理要做完,主管們發下加班獎金,拜託大家別放棄,現在放棄,怎麼對前面努力的人交代。陳進發:「這個事實上是一個鬥志啦,一個鬥志。」

因為覺得自己已經向大眾承諾,颱風來之前會有一座不必繞路、足夠安全的橋,為著這個承諾,5、6百人的團隊要最後拚一次。林志成:「這裡到我家不到5分鐘(車程),最後幾天我都沒回家。」

包商沒有推責任給業主,陳進發身為公務員看得也很感動。陳進發:「剛好在我們(打好橋面板)養護的時期呢,這個雨(才)下來了。」

大雨裡,灰撲撲的水泥橋實在不亮眼,但這是5、6百位默默付出的工作人員,一棒接一棒完成的。陳進發:「我要非常感恩這些陪我一起打拚的這些施工團隊,我們今天有的只是一張契約,他們自己犧牲掉自己的利益來做到這件事情。」

陳進發說,他無法給契約以外的報酬。陳進發:「通車了以後,我也幫他們(工作人員)寫了一本書送給他們,因為我說我沒有什麼可以給你們的啦。」

邱盛裕:「大家都很高興,大家都頗有成就感啦。」

省下延宕工期會浪費的民脂民膏,減少了民眾繞路行車的成本與危險,還是沒什麼人知道這群無名英雄,幸好他們不忘記彼此,新的后豐橋,紀念他們一起在風雨中辛苦過的5個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