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下半年到2026年開春,台灣影壇終於湧現一股久違的「集體興奮感」。從《96分鐘》、《泥娃娃》、《角頭》、《大濛》、《陽光女子合唱團》到賀歲強檔,國片在強片夾縫中硬是闖出了一片天。這場從谷底翻身的逆襲,看在文化部長李遠(小野)眼中,不只是政策的達標,更像是一場跨越個人職涯四十年的個人救贖。
「我這一輩子,三十歲以後的工作經驗其實都很不好。」小野接受《TVBS新聞部》專訪,坐在沙發上的他說道:「每次都是公司要倒了、賠錢了、人事糾紛了,才找我這個沒背景、看起來老實好騙的人進去『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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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影」八年成新浪潮電影推手 小野認清:要先包裝賺錢才能做喜歡的事情
小野是電影人出身,1980年代,小野被找進了中影,說穿了也是為了救火,但卻讓他成為台灣新浪潮電影的推手,他形容中影是一個「非常老大、非常威權」的地方。「我之上的所有長官,背景幾乎全是調查單位派來的。我在那裡沒有人脈,我只能蹲在那邊,自己準備一個筆記本,一條一條寫計畫。」
在那樣窒息的環境裡,他明白一個殘酷的生存法則:如果你想拍藝術、想談夢想,你得先證明你能幫老闆賺錢。「他們不喜歡、看不懂的東西,我就得想辦法把它『包裝』成他們能接受的樣子。你一定要先為公司帶來利益,才能再去實現你要做的事情。」他在那本筆記本的縫隙裡,悄悄偷渡了後來震撼世界的台灣新浪潮。從《稻草人》到《我這樣過了一生》,每一部在當時都是賣破三、四千萬的大作,這才讓那些看他不順眼的高層閉了嘴。
與導演楊德昌的「預告片戰爭」 被觀眾罵受騙
在帶領天才導演們衝向國際的路上,小野最精彩的一戰就是與大導演楊德昌合作《恐怖分子》時的鬥智。小野回憶;「楊德昌拍完片告訴我:『預告片你們誰都不要碰,我來剪,因為你們會把我剪壞。』」結果楊德昌剪出來的帶子,畫面是男主角在天橋上一臉茫然地走來走去,鏡頭慢吞吞地拍著眼神。小野一看當場急了,直接對楊德昌說:「你這樣剪,電影院真的沒人會進去看!」
為了票房,小野幹了一件大膽的事:他背著導演,偷偷從底片裡翻找,剪出了一個充滿槍戰、充滿驚悚氣氛的「商業版預告」。「我用那個預告『騙』了很多人進戲院,結果電影賣得很好。但他記得最清楚的是,有兩個女生看完出來在戲院門口大罵:『以後看到楊德昌三個字不要看,他會騙人的!』」
小野笑說,那是他作為製片人最痛苦、也最過癮的時刻。他深知,如果沒有票房,這群天才導演就沒有下一部戲;如果他不當這個「騙子」,台灣電影可能就沒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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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視「布鞋革命」與友台五年追不到的距離 被迫買韓劇頭抬不起來
小野後來到台視擔任節目部經理,他認為「這是他心裡最酸的一段。」當時台視競爭對手民視的收視率整整是台視的十倍,民視是10%,而台視只有1%,「那是個五年都追不到的距離。」當時同仁士氣低到不行,大家都覺得輸定了。小野沒坐在辦公室裡看報表,而是下了一道命令:「把皮鞋換成布鞋,跟我去門口發傳單!」
當時有人笑他,說電視收視率是要靠長期培養的,發傳單能有什麼用?「我告訴同仁,不是發傳單有沒有用,是我們要展現那種『想贏』的士氣!如果你連想贏的念頭都沒了,那你就真的輸了。」在那段沒預算、沒資源的歲月裡,他憑著這股拼勁硬是拍出了《流氓教授》、《吐司男之吻》、《逆女》等劇,用台灣本土的生命韌性,在收視率上與對手咬緊牙根競爭。

《玻璃鞋》賺進三千萬卻換來心酸的採購單 台灣早晚完蛋
2000年左右,當時電視圈因為韓劇《藍色生死戀》大火,電視台為生存,紛紛買韓劇。董事會不停地罵他:「為什麼不買韓片?買了報表會好看一點嘛!」小野當時心裡很抗拒,他覺得台灣人明明有才華,為什麼要買別人的東西?但他畢竟不是總經理,為了公司,他最後還是「屈服」了。「我對韓片一無所知,我是被拜託去買的。我帶著一個愛看韓劇的同事飛到韓國挑片,那一路上,我的心情從頭到尾都非常不好。」
最讓他受不了的,是那份身份對調的屈辱感。「我記得1980年代,韓國人是飛到台灣來取經的,還會一臉崇拜地問我:『台灣電影怎麼做起來?』我當時翹著二郎腿回答他們,他們還送我一個瓷杯,我到現在還擺在櫃子裡。結果事過境遷,我竟然得低聲下氣去買他們的片子。我看著韓國人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看我,心裡真的很不好受。」
後來他挑了《玻璃鞋》,一播出市場反應瘋狂,幫公司賺了三千萬。報表贏了,收視率也拿到第一名,但他坐在辦公室裡一點都不開心。「我看著韓劇的版權費一點一滴漲上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如果我們不再自己產出,台灣的影視理想早晚會完蛋。」
隨後他又買了歷史大戲《商道》,看著對方連歷史片都拍得精良無比,小野在那一刻徹底清醒:如果台灣人再不找回「想贏的士氣」,我們就只能永遠幫外國公司打工。
華視擔任總經理是災難 沒有子彈的困境
但真正讓小野感到「災難」的,是後來接掌華視總經理。那不再是發發傳單就能解決的士氣戰,而是一個「沒有子彈」的當家人困境。
當時華視一年賠掉十億台幣,政府不給預算,卻設下了一大堆限制。「我去華視的時候,那簡直是災難。我是一個總經理,但我每天坐在辦公室想著怎麼標案賺錢,甚至要親自帶隊去標二審,那種孤軍奮戰的感覺,真的好痛苦。」在那段時間,他更深刻體會到,如果沒有國家級的戰略與資源支持,光靠影人的熱血,是無法在國際浪潮中站穩腳跟的。
感謝前任部長留下的這一桌好牌
或許是經歷過太多孤軍奮戰的寒冬,來到文化部的小野,感觸最深的竟是:「現在是我此生最開心的工作」。他不像許多官員上任就急著否定前朝,反而多次提到自己是站在前人累積的基石上。「我其實不太難做,前任部長們每個人都留下了很好的資源。」小野感性地提到,他接手的是鄭麗君部長當年修訂的法規、成立的文策院;還有史哲部長在任內爭取到的「黑潮計畫」,讓100億的資源能注入產業。
「就像打牌一樣,前輩給了我這麼好的牌,我的任務就是看準時機加碼。我運氣不錯在這個時候來,現在的團隊戰鬥位置都排好了。這跟我以前要一個人咬緊牙根、換布鞋去門口發傳單比起來,真的差太多了。」這也是他在漫長職業生涯中,覺得最快樂開心的一段時光。

影視老兵幫這群「想贏的人」撐一把傘
在專訪中,小野提到這群為了電影行銷吃油條、跑映後、在強片夾縫中硬撐出來的年輕導演時,語氣轉為激昂,「我看到這些導演為了守住國片市場,在這樣艱困的環境裡『硬是演出來』,那是我當年的影子。」
以前的他,是那個背著重殼、在威權與市場夾縫中求生,甚至要為了獲利而屈服買韓劇的「救火隊」;現在的他,終於站在一個最好的位置,不再需要單打獨鬥,幫這群『想贏的人』撐一把傘。這把火好不容易點起來了,小野最後的希望很簡單:「國片這把火點起來了,千萬不能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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