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秘境爆紅後？遊客擠爆社區　「生態承載力」爆表釀過度觀光

台灣近年出現多處「秘境」景點爆紅現象，從嘉義阿里山的得恩亞納部落到屏東小琉球，再到宜蘭三層坪落羽松園區，這些原本寧靜的地方因網路傳播而湧入大量遊客，卻也帶來生態破壞、居民生活受干擾等問題。面對過度觀光的衝擊，各地紛紛祭出總量管制等措施，但如何在觀光經濟與環境保護之間取得平衡，仍是一大挑戰。

位於嘉義阿里山的得恩亞納社區，是一處鄒族部落，這裡有著獨特的故事。得恩亞納文化產業推動協會理事長葉仙鳳表示，他們原本的部落叫做來吉村，又稱為山豬部落。她進一步說明，得恩亞納是一個長了很多硃砂根的地方，因此得名。然而，族人來到這裡後，並非立即取得土地，而是經過將近四年的抗爭。

這段十多年前的往事，對族人而言依然歷歷在目。八八風災期間，他們的家園被無情的土石沖走，大部分族人的房屋全毀。經過漫長的尋覓與溝通，族人才真正落腳在這片土地上。為因應多雨的山區氣候，每一戶屋頂都蓋成斜角，角度多達45度，配上繽紛的五顏六色，尤其當煙霧繚繞時，宛如世外桃源。



社區內家門口的不同圖騰，包括山豬、貓頭鷹、大樹等，一戶一特色，代表著每戶人家的身分和職位。遊客從嘉義奮起湖沿著產業道路前來，發現這處屬於鄒族人的童話秘境，因此有了「台版合掌村」的稱號。

疫情期間國旅興起，短時間內湧進大批遊客。得恩亞納社區住戶鳳姨回憶，當時客人很多，一開始他們也反對遊客進入。後來客人進來後，反而提醒了他們可以做些什麼讓遊客購買，族人才慢慢開始做生意。她坦言，很多產業都沒有了，加上後面還有貸款要付，大家只能努力。



然而，居民一開始真的無法接受湧進的遊客。對外人而言這裡是觀光景點，但對族人來說，這裡是他們的家。葉仙鳳指出，有些住戶寫著「私人土地勿進」的告示，甚至把原本對著主要道路的區域圍起來，直接種樹阻隔。社區只有42戶人家，不管哪裡都是族人的家門口。

對於遊客數量的多寡，葉仙鳳認為剛好就好。她表示，人多的時候也只是一天中的某個時間點，其他時間還是有陸陸續續來的客人。她觀察到，一家人來的遊客比較優質，會留在部落消費，消費機率非常高。因此不必特別喜歡人多或人少，整天下來在某個時間點，對某些店家是有幫助的。

隨著越來越多秘境被發掘，加上網路效應，美景已不再是秘密，但大量人潮也造成社區困擾，因為他們沒有辦法接待，垃圾也成為問題。得恩亞納社區咖啡廳老闆表示，遊客來觀光旅遊，沒有廁所是最大的問題。另一個問題是遊客會投訴說景色很美，但沒有吃到想要吃的東西，就是沒有吃飽。面對生活現實，族人也得想辦法賺錢。當社區變成觀光景點，接踵而來的問題引發居民反感，旅客體驗也變差。類似狀況還發生在離島小琉球。



每到夏季週末，小琉球的客船碼頭就會被人潮擠爆，過度觀光正在台灣各地上演。從國土測繪中心的空照圖比較2004年和2024年的變化，原本的綠地變得光禿禿，全被開發蓋起建築物。居民口中的小琉球已經變了很多。

數據可以凸顯這座離島的走味程度。2022年登島人次為98萬，2024年來到110萬人次。小琉球面積僅6.8平方公里，原本被評為最落後的鄉鎮，這座純樸的捕魚小島直接爆紅，生態承載力已經超出好幾倍，不得不祭出總量管制。



靜宜大學觀光系副教授黃正聰分析，台灣實施週休二日，但大家都集中在週六、週日出遊，平日遊客很少，這是整個休假制度造成的問題。他進一步指出，只要累積到比較長的平日休假時間，民眾就都出國，這導致一個惡性循環。

除了小琉球，宜蘭也有一處網美景點面臨類似困境。三層坪教育園區大部分都是私人土地，地主張文章多年前因為兒子喜歡，不種芭樂後，慢慢一顆顆種起落羽松。

張文章感嘆網路的力量好厲害，朋友找朋友，朋友又告訴朋友，一下子一個月人潮就爆滿了。他的三、四個兒子一直罵他說不要開放，都被破壞掉了。還有鄰居中午想回家吃飯也無法回家。

網際網路的渲染力連地主也沒想過。大批人潮湧進後，一開始鋪好的石子路塞滿人，遊客只好往草皮、根莖踩上去。甚至為了拍攝階梯式農塘鏡面的美景，樹叢直接被踩到長不出芽。2021年開放後遭遇生態浩劫，園區緊急封園。



張文章表示，關閉之後很多遊客詢問為什麼不開放，還去找縣政府要求開放給大家進去。他無奈地說，他的土地被破壞，要花錢維護，但政府一直找不到一條法規讓他可以收費。

宜蘭大學休閒產業與健康促進系教授裘家寧指出，網美景點可能一開始原本的規劃就不是以旅遊地的目的來做規劃的。短暫來看，可能對地方的觀光收入有所幫助，但在地居民不是觀光的提供者，卻要承擔這樣的成本，對在地居民是非常不公平的。



裘家寧提到，像現在新加坡就有「數位孿生」技術，可以監測每個場館或旅遊熱點有多少群眾或遊客，讓遊客引流分流。

這些地主無償提供、分享了美景，若要像小琉球收取保育費，重新開放給遊客，卻找不到任何可收費的法源依據。2025年只好以折衷的總量管制方式重新開放。生態與管理看似找到平衡點，卻與觀光經濟完全站在對立面。問題不是丟給相關單位就能解決，而是遊客必須自覺，自身的行為影響著觀光區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