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老而不自知的台灣社會？從優先席/博愛座看世代危機

前陣子，台北捷運發生優先席衝突事件，一名老婦人先以言語和提袋攻擊坐在優先席上的年輕乘客，對方後來踹飛她，這個影片在網路瘋傳和引發熱議，不少人支持年輕人反擊，形容是「正義的一腳」，讚揚以暴制暴，由於是老婦人先挑釁，現場也仍有空位，再加上她爆出不少黑歷史，讓這股「人們因讓不讓座而受委屈」的不滿情緒更激發出來，而另一種聲音則是討論是否防衛過當以及擔憂台灣「厭老」氛圍上升等等。
 

台灣有厭老情緒嗎?若看此次事件的一些網路留言，不少人主張「沒有厭老、是厭蠢、討厭沒禮貌或沒品的人、撻伐的是倚老賣老」，或有種說法是「大家都有付錢，為何要讓你」的公平論點，大家都有自己立場，只是現今社群媒體的發達，不論是Threads、IG或Facebook，單一衝突事件被反覆播放、轉載、爭論，台大健康行為與社區科學研究所教授陳端容指出「這樣容易建構出:不讓座＝沒教養、老人鬧事＝特權心態的對立框架，簡化敘事下，讓理性討論空間縮小」。
 
人口結構劇變　代間資源分配緊張
 
其實網路常常是「情緒先行」，言論容易被激化、事件變成選邊站，在討論台灣是否有厭老的新聞或文章下，不少人否認有厭老，但抑或是厭老而不自知?當網路越來越常出現「老人很難搞、老人領那麼多補助，都是年輕人繳稅來養、老了就不要一直急救，浪費醫療資源」等等這樣的留言，其實就是重大危機，這是將健保等制度的問題過度簡化，以及忽略人口結構改變帶來的衝擊； 當然在這場北捷風波中，這名老婦人明明有空位卻要求他人讓座還動手，這是直接挑戰公共文明，但我們不該以個案當通案，標籤化認為「這樣的老人很多」，當然，沒有人喜歡在捷運等大眾運輸上被公審、被道德勒索要不要讓座，只是或許需要更深層探究的是:台灣社會在代間關係與社會資源分配結構變化下的心理緊張現象、世代價值觀落差等議題，因為台灣正面臨人口結構的劇變。
 
來看國發會最新人口推估數據:
◎2025年進入「超高齡社會」，65歲以上老年人口占比超過20%
◎我國總人口將由2024年之2,340萬人，減少至2070年之1,497萬人，減少844萬人
◎預估台灣15到64歲工作年齡人口占總人口的比率將於2028年低於2/3，人口紅利消失
◎工作年齡人口中，以45到64歲中高齡占多數，其占比將從2037年起超過5成，出現勞動力高齡化問題
 
台灣正面對超高齡、少子化的雙重夾擊，其實台灣從老年人口占比達14%的高齡社會，短短7年多來到占比20%的超高齡社會，比多年前的日本還快，台灣老化速度曾被說是世界第一，所以世代間的矛盾，也可能快到我們沒有察覺，甚至沒想到這是人口結構所導致的。
 
台大健康行為與社區科學研究所陳端容教授團隊，發表過一篇「老人是珍寶或是負擔的研究」，分析比較台灣、中國大陸、南韓、日本、新加坡的青壯年，對老年人的態度，結果發現，台灣青壯年認為「老年人政經資源使用過多」，得分平均值最高，也就是對現有資源分配感到最不滿，其次是中國，再來是新加坡，而在「對老年人有好感」這面向，中國得分最高，接著是新加坡、台灣，前三名皆與華人文化有相關，研究結論提出:亞洲國家在快速高齡化過程中，代間資源競爭是一個重要的社會議題，而越趨向個人主義價值觀也越增加對年長者的負面想法，如何促進世代間彼此了解，創造跨世代的社會支持環境是未來努力方向。
 

年輕世代的成長背景是講究「平權」vs.長輩的成長背景是強調「敬老尊賢」，但在少子化、年輕人生活壓力急遽增加的背景下，長者與年輕人間的互動，正被快速壓縮到沒有緩衝的臨界點；而不同世代的學習，也有工具上的差異，以現今從博愛座更名為「優先席」的核心價值是:給有需要幫助的人，但對一些長輩來說，他們可能接受新知的速度和環境有其侷限，比如說不會上網、不太上網等等。
 
不同世代皆背負了沉重壓力　世代對話而非世代貼標籤
 
世代衝突背後，有許多台灣得面對的結構性問題
1.長輩的困境:老年人面臨身體衰老和比較多的疾病壓力，比如在大眾運輸上需要的平衡能力，都需要仰賴眼睛、耳朵、神經等等功能，當不斷退化下，內心也會有不少恐慌；老年貧窮化的議題，當平均壽命拉長等等現況，讓越來越多長者仍有經濟的負擔，想延後退休或繼續工作，但企業不見得會讓他們待在職場上；另外台灣邁向超高齡社會，但我們公共環境的無障礙空間仍不多，友善高齡還有很大進步空間。
 
2.年輕人的困境:現實讓他們缺乏餘裕，通膨、高房價、薪資停滯、長照壓力等等，使年輕世代普遍感到對未來的不確定性，加上現今科技的快速變遷，年輕人面對職場的改變，也需要隨時因應，當他們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還被要求「理所當然要讓座」時，世代間的衝突與不滿，更容易被點燃。
 
台灣地狹人稠，加上高齡與少子化，生存/生活空間更是考驗，不同世代，需要對話，讓座爭議，不只是那麼表面的尊不尊重，更深層是兩個都需要被體諒的群體，但在公共空間裡，理解正在快速消失，社會節奏加快、壓力加大，人們的耐心降低，各有各的難，也要去理解別人的難，大家都要學習「每個人都可能有隱性需求」，年紀不是唯一指標，像是孕婦、癌症病患等等，而觀察與同理心，也是我們需要更強化的，常常在大眾運輸上，看到很多人都是低頭族，不論坐在優先席或是一般座位，不見得能注意到他人的需要，又或是覺得只要不坐優先席，避開譴責的眼光，沒必要一定得讓座。
 
每代人都有自己的脆弱與價值觀　理解永遠比指責更有力量
 
而網路讚揚的以暴制暴，是文明社會倒退的一記警鐘，那可能代表著世代信任破裂、公民素養缺乏、法治社會運作的質疑等等，一個能讓人安身立命的國家，不是爭個你死我活，一個成熟的公民社會，是我們能放下情緒，透過教育、文化、制度，去形成一個共融的空間，博愛的不是座位，是互助精神，每代人都有自己的脆弱與價值觀，而理解永遠比指責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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